意識,如同沉入深海最底層的溺水者,在無邊無際的冰冷與黑暗中,失去了所有方向與時間的刻度。
沒有夢,沒有思緒,甚至沒有“存在”本身的確切感知。隻有一片絕對的、彷彿連“虛無”本身都已凝固的沉寂。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恆。
一點極其微弱的光亮,如同穿透厚重冰層的、來自遙遠水麵的陽光,極其艱難地,刺破了這片絕對的黑暗。
緊接著,是聲音。
並非真實的聲音,更像是某種……被編碼過的、帶著歡快韻律和跳躍節奏的電子音效,斷斷續續,如同訊號不良的老舊收音機在努力播放著一支兒歌。
光亮在擴大,聲音在變得清晰。
蘇拙感覺到了一種極其古怪的“上浮”感。不是身體的上浮,而是意識本身,被某種溫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從那片沉寂的深海中,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托舉起來,向著那片光亮與聲音的源頭靠近。
眼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色彩。
大片大片明快、飽和、甚至有些刺眼的色彩。鮮紅的、亮黃的、寶藍的、翠綠的……它們以某種天真又狂放的姿態塗抹在視野中,勾勒出扭曲而歡快的線條和形狀。
然後,是具體的景象。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道路上?腳下是粗糙的、略帶顆粒感的石板地麵,縫隙裡頑強地鑽出幾叢青草。道路兩旁,是兩排修剪得圓滾滾的、鮮綠色的灌木,每隔一段距離,灌木上方就懸掛著一個造型憨態可掬的動物形狀燈籠——小熊、兔子、小貓……燈籠裡透出溫暖柔和的橙黃色光芒,雖然現在是……白天?
蘇拙抬起頭。
頭頂是一片異常清澈、湛藍得有些不真實的天空,漂浮著幾朵蓬鬆柔軟、如同般的白雲。陽光明媚,灑在身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卻奇怪地沒有影子。
他轉動視線,向前方望去。
道路的盡頭,連線著一個……廣闊的廣場?
不,那更像是一個……遊樂園的入口?
一座巨大的、由七彩木頭拚接而成的拱門矗立在那裏,拱門頂端裝飾著旋轉的風車和閃爍的彩燈,拱門中央懸掛著一塊同樣色彩斑斕的木牌,上麵用誇張的、帶著糖果條紋的字型寫著:
【歡愉旋轉樂園·蘇拙特供版】
字型旁邊還畫著一個戴著高禮帽、咧著大嘴笑的小醜頭像。
拱門之後,視野豁然開朗。可以看到高聳的、漆成鮮艷顏色的摩天輪在緩慢轉動;可以看到蜿蜒曲折、如同巨龍脊背般的過山車軌道,上麵有小小的車廂呼嘯而過,帶來隱約的尖叫與歡笑聲;可以看到旋轉木馬那華麗的金色頂棚和上下起伏的、裝飾著繁複雕花的木馬;還有如同巨大蛋糕般的旋轉茶杯設施,以及遠處那若隱若現的、彷彿城堡般的建築尖頂……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的氣息——甜膩的香味、爆米花的焦香、遊樂設施運轉時淡淡的機油味、青草的清新,以及一種……彷彿陽光曬暖了塑料和彩旗的、獨屬於童年遊樂場的、溫暖而略帶陳舊的氣味。
背景音樂是歡快而略顯重複的八音盒旋律,夾雜著偶爾響起的、機械播報遊玩注意事項的清脆女聲,以及遠處傳來的、模糊而真切的孩童嬉笑聲與成人的談笑聲。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
一個熱鬧、喧嘩、色彩繽紛、充滿了簡單快樂的……普通遊樂園。
然而,正是這種“正常”與“普通”,在此刻的蘇拙眼中,卻顯得如此詭異,如此……不對勁。
他的意識,似乎不再像之前那般沉滯、昏沉,如同被粘稠的灰色膠水徹底封死。雖然依舊疲憊,依舊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對一切都提不起勁的漠然底色,但至少……能夠“看”得更清晰,能夠“想”得更……順暢一些了?
他感覺自己的思維,彷彿被浸泡在了一種稀薄的、帶著甜味的霧氣裡,有一種輕飄飄的、虛幻的“歡愉感”在隱隱流動,試圖抵消那股根植於靈魂深處的疲憊與“無意義”感。但這歡愉感本身也很虛假,像是強行注射進血管的興奮劑,隻浮於表麵,無法觸及核心。
更關鍵的是……
蘇拙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嘗試調動了一下體內的力量。
無論是曾經浩瀚如星海的【終末】偽神之力,還是後來獲得的【記憶】與【歡愉】令使能量,亦或是那源於自身本質、正在被【虛無】侵蝕的【存在】基石……全都如同石沉大海,沒有絲毫回應。
不,不是沒有回應。
而是……感覺不到了。
彷彿他與那些力量源頭之間的聯絡,被一層極其堅韌、卻又無比溫柔的“膜”給徹底隔絕了。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存在”,能呼吸,能走動,但那些超越凡俗的、定義了他過去漫長歲月的命途能量,此刻卻像是被鎖進了另一個維度,與他此刻的意識與感知完全斷開了。
這個認知,讓他那被虛假歡愉感包裹的意識,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清醒”的波動。
這裏……不是現實。
甚至可能……不是匹諾康尼常規意義上的“夢境”。
他微微晃了晃腦袋,試圖驅散那種虛幻的輕飄感和甜膩的霧氣感,讓自己的思維更集中一些。
打起精神。
他對自己無聲地說。儘管“精神”這種東西,對他而言已經奢侈了很久。
他開始更仔細地打量起這個“歡愉旋轉樂園”。
色彩明快,設施齊全,氛圍熱鬧……乍一看,與記憶深處,那些尚未被虛無徹底吞噬的角落關於“遊樂場”的印象,似乎並無二致。
但正是這種“並無二致”,纔是最奇怪的地方。
這裏……太“舊”了。
不是破舊,而是一種……風格上的“舊”。它完全不像是在這個星際航行普及、虛擬現實泛濫、甚至連“夢境”都能被技術構築和精細管理的時代應有的遊樂園。
沒有懸浮的全息導覽圖,沒有智慧排隊係統,沒有身臨其境的沉浸式體驗艙,沒有那些光怪陸離、突破物理極限的幻想造物。
有的隻是實打實的、由鋼鐵、木頭、塑料和彩漆構成的、機械傳動式的傳統遊樂設施。
旋轉木馬的馬匹是雕刻而成,刷著有些掉漆的鮮艷顏料;過山車的軌道是蜿蜒的鋼鐵支架,執行起來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與鏈條傳動聲;賣的小推車是簡單的金屬支架和玻璃罩,攤主是個穿著條紋圍裙、笑容憨厚的中年大叔(?),正在用手搖的方式將糖絲纏繞在木棍上;就連空氣中飄蕩的背景音樂,也是那種老式八音盒或電子琴合成的、帶著明顯迴圈和電子顆粒感的旋律。
這一切……都太像了。
太像他穿越之前,那個平凡、普通、科技水平還停留在行星內、網際網路方興未艾的時代裡,那些在節假日會人滿為患的、充滿了煙火氣與簡單快樂的……普通遊樂場。
一種極其強烈、卻又無比荒謬的熟悉感與疏離感,如同冰與火交織的浪潮,猛地衝擊著蘇拙的意識。
穿越……前世……那個早已模糊、被漫長歲月和無數經歷覆蓋的、屬於“地球”的平凡人生……
那些記憶的碎片,早已被【終末】的逆行、【記憶】的承載、【歡愉】的紛擾,以及如今【虛無】的侵蝕,磨損得幾乎不成樣子。但在此刻,在這個詭異還原了“過去”場景的地方,那些碎片彷彿被無形的磁石吸引,開始不安分地翻騰起來。
夏日的蟬鳴,冰鎮汽水的味道,老舊風扇吱呀轉動的聲音,課本上枯燥的公式,朋友間無聊的玩笑,對未來模糊的憧憬與焦慮……無數瑣碎、平凡、毫無超凡力量痕跡的畫麵與感受,如同褪色的膠片,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帶來一絲細微的、近乎刺痛般的……“懷念”?
不,不是懷念。
更多的是一種……茫然。一種“我為什麼會在這裏?”“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的、更深層次的困惑。
他為什麼會夢到(或者說被拉入)這樣一個地方?
是誰幹的?花火?那個自稱“神醫”、古靈精怪、最後在他昏迷前留下話語的假麵愚者?
目的是什麼?所謂的“治療”?
蘇拙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了一點點。他邁開腳步,沿著那條石板小路,向著那座七彩拱門走去。
腳步踩在粗糙的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青草的氣息混合著遊樂場特有的味道撲麵而來。
越靠近拱門,周圍的聲音就越發清晰——八音盒的音樂,遠處的歡笑與尖叫,風吹過彩旗的獵獵聲,以及……一種極其微弱的、彷彿從樂園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齒輪轉動與發條上緊的“哢噠”聲?
就在他即將踏上拱門前最後一級台階,準備真正踏入這個詭異的“歡愉旋轉樂園”時——
“唰!”
一道嬌小靈活的身影,如同從七彩拱門的陰影中憑空躍出,又像是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裏,隻是此刻才解除了“隱身”狀態,穩穩地落在了蘇拙麵前幾步遠的地方。
正是花火。
她換了一身裝扮,不再是之前那身帶有她家鄉風格的衣著,而是穿上了一套更加符合“遊樂場”氛圍的、紅白相間、綴有許多蕾絲邊和金屬扣環的、類似馬戲團引導員或吉祥物玩偶服的華麗衣裙,頭上還戴著一頂同樣紅白相間、有著誇張羽毛裝飾的小醜帽。她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如同頭頂虛假的太陽,鮮紅的眼眸彎成了月牙,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興奮與惡作劇得逞般的光芒。
她的手中,並沒有拿著武器或工具,而是捧著一個……麵具。
那麵具的造型有些奇特,並非完整覆蓋臉龐,更像是半張臉的麵具,材質像是光滑的陶瓷,底色是純白,上麵用極其精緻流暢的筆觸,描繪著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抽象表情線條,線條的顏色不斷在金色、銀色與彩色之間微妙地流動變幻,彷彿蘊含著無數種情緒的瞬間定格與混淆。
花火單手拿著這個奇特的麵具,對著蘇拙,微微躬身,行了一個誇張而優雅的舞台劇謝幕禮。
然後,她用她那特有的、清脆跳躍、充滿了戲劇張力的嗓音,歡快地開口說道:
“噹噹噹噹~!”
“歡迎!歡迎我們尊貴的、唯一的、特別的VIP客人——蘇~拙~先~生~!”
“歷經千辛萬苦,主要是本大人的辛勤勞動,跨越現實與夢境的壁壘,終於成功抵達——”
她直起身,雙臂猛地向兩側張開,如同在展示一個偉大的舞台:
“——由歡愉之主阿哈大人傾情贊助、天才神醫花火大人親自設計並監理施工、專屬於您的、絕無僅有的、充滿了無限驚喜與療愈可能性的——”
“——【歡愉旋轉樂園】!!”
她的話語如同連珠炮,充滿了感染力,配合著誇張的肢體動作和臉上那無比燦爛的笑容,彷彿真的在迎接一位來到夢幻之地的貴賓。
說完,她向前蹦跳了一小步,將那麵流動著奇異表情的麵具舉到蘇拙麵前,鮮紅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點點,換成了一種混合著神秘、俏皮與一絲不容置疑的“專業”口吻:
“那麼,在正式開始我們的‘樂園療愈之旅’前~”
“請允許我再次自我介紹一下~”
“我是花火!您此次旅程的專屬導遊、解說員、娛樂顧問、安全保障員,以及……”
她故意拉長了語調,眨了眨眼:
“……您的‘主治醫師’哦~”
“接下來的時間,請務必跟緊我,聽從我的‘醫囑’和‘遊覽建議’,用心去感受,去玩耍,去……尋找~”
“相信在這裏,您一定能找到一些……與眾不同的‘東西’。”
“那麼,蘇拙先生……”
花火將麵具又往前遞了遞,那流動的表情線條彷彿在無聲地邀請。
“您準備好……開始這場特別的‘歡愉之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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