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那誇張而富有感染力的歡迎辭,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彩色石子,在這個名為“歡愉旋轉樂園”的奇異空間裏漾開一圈圈活潑的漣漪。她雙手捧著的那個表情流動的奇異麵具,在虛假卻明媚的陽光下,折射出變幻莫測的光澤,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無數種情緒的曖昧與交織。
蘇拙靜靜地站在七彩拱門下,看著麵前笑容燦爛、裝扮華麗的花火。他那被一層虛假歡愉感包裹、卻依舊底色灰暗的眼眸,平淡地掃過她手中的麵具,又落回她那張寫滿了“快問我呀快問我呀”表情的臉上。
對於花火這一連串戲劇化的表演和“主治醫師”、“專屬導遊”的自稱,蘇拙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質疑或接受。他隻是在花火話音落下、用那雙鮮紅的眼眸期待地望著他時,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與其說是同意或準備好,不如說是一種最基礎的、對當前情境的被動確認——哦,你說了這麼多,我知道了。然後呢?
花火似乎對他的平淡反應早已習以為常,或者說,這正是她“治療”計劃的一部分?她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減弱,反而因為蘇拙那微小的點頭動作而更加明亮了些。
“很好!那麼,事不宜遲,我們這就開始吧!”
她歡快地宣佈,然後轉過身,將那麵奇異的麵具隨意地別在了自己腰間的一個小扣環上,邁著輕快的步子,率先踏過了七彩拱門,走進了樂園內部。
蘇拙略一停頓,也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踏入拱門的瞬間,彷彿穿過了一層無形的薄膜。外界的靜謐(相對而言)被徹底拋在身後,更加濃鬱、更加具體的歡鬧氣息撲麵而來。
震耳欲聾卻又充滿活力的背景音樂,各種遊樂設施運轉時發出的機械轟鳴與摩擦聲,孩子們興奮的尖叫聲與大笑聲,大人們放鬆的談笑聲,還有空氣中那愈發濃鬱的、爆米花、烤香腸的混合香氣……所有的一切,都無比真實,真實到幾乎讓人忘記這裏並非現實。
花火如同最稱職的導遊,一邊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麵,一邊回過頭,用她那清脆的嗓音,配合著誇張的肢體動作,為蘇拙介紹著:
“看這邊看這邊!蘇拙先生!”她指向右側一個正在高速旋轉、上麵佈滿了各種滑稽動物和水果造型座艙的設施,“‘瘋狂水果轉轉杯’!雖然看起來有點幼稚,但轉速可是經過精心調校的哦!保證能讓您體驗到離心力帶來的、最純粹的、頭暈目眩的快樂!要不要試試看?現在人不多哦!”
蘇拙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設施確實很“復古”,圓形的轉盤,上麵固定著一個個色彩鮮艷、造型誇張的“杯子”,每個杯子都在隨著轉盤公轉的同時高速自轉。一些看起來像是夢境投影或某種NPC的遊客坐在裏麵,隨著旋轉發出或興奮或驚恐的大叫,臉上卻都洋溢著笑容。
他沒有回應,隻是平淡地看著。
花火也不在意,繼續向前,指向遠處那高聳的、緩緩轉動的摩天輪:
“那個!‘星空許願輪’!雖然現在是白天,看不到星星啦,但升到最高點的時候,視野超——級棒的!可以看到整個樂園的全景哦!而且據說,在摩天輪升到頂點時許願,會被歡愉之主大人聽到,然後……嘻嘻,可能會發生一些有趣的小‘意外’或者‘驚喜’也說不定呢!”
摩天輪的轎廂是封閉式的,漆成各種明亮的顏色,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同樣有“遊客”在排隊等候,臉上帶著期待。
蘇拙的目光在摩天輪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了。他對“全景”和“許願”似乎都沒有興趣。
他們走過一個射擊遊戲攤位,攤主是個戴著獨眼罩、打扮成海盜模樣的大叔,正在賣力地吆喝;經過一個撈金魚的小池子,池水清澈,裏麵遊動著色彩斑斕的“金魚”,仔細看去,那些魚的鱗片似乎會發光;又路過一個巨大的、如同迷宮般的充氣城堡,裏麵傳來孩子們更加興奮的嬉鬧聲……
一切的一切,都充滿了最簡單、最直接的遊樂場樂趣,沒有任何高科技的炫技,沒有任何超越時代的奇幻元素。
終於,在路過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漆皮都有些剝落的旋轉木馬時,蘇拙那一直平淡的目光,似乎因為某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而多停留了一會兒。
花火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極其細微的變化。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背對著那旋轉木馬華麗卻略顯陳舊的頂棚和上下起伏的雕花木馬,麵向蘇拙,臉上那燦爛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換成了一種混合著好奇與“專業探究”意味的表情。
“蘇拙先生……”她歪了歪頭,鮮紅的眼眸仔細打量著蘇拙的臉,尤其是他那雙依舊缺乏神采、卻似乎比剛才“聚焦”了一點的灰色眼眸,“您好像……對這裏的設施,有些……特別的看法?”
她頓了頓,伸手指了指周圍的景象——色彩鮮艷卻風格陳舊的設施,簡單機械的運作方式,充滿煙火氣的攤位,以及那些沉浸在單純快樂中的“遊客”們。
“是不是覺得……這裏太‘舊’了?太‘普通’了?一點也不像這個時代該有的樣子?甚至……不像我們這個世界該有的樣子?”
她的問題直指核心。
蘇拙沉默著,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種預設。
花火臉上的“專業探究”表情,忽然又化為了那種帶著惡作劇般笑意的神秘。
“嘻嘻,被您發現啦~”她輕快地承認,雙手背在身後,身體微微前傾,湊近蘇拙一些,彷彿在分享一個隻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秘密。
“沒錯哦,這裏的一切——從腳下的石板路,到那邊的過山車軌道,再到這個老掉牙的旋轉木馬——都不是‘自然’形成的夢境造物,也不是‘家族’那些工程師鼓搗出來的東西。”
她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講述傳奇故事般的口吻:
“它們呀……都是阿哈大人——就是我們偉大的樂子神——親自‘創造’出來的哦!”
“用祂那無所不能的、充滿了歡愉與惡作劇精神的偉力,一個螺絲釘、一塊木板、一桶油漆……一點點地,按照某種……嗯,非常‘古老’、非常‘原始’的藍圖,‘捏’出來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做了個“思考”的動作:
“至於為什麼是這種樣子?為什麼不是更酷炫的全息投影,或者更刺激的反重力飛車?這個嘛……就連我這個最受阿哈大人信賴(自封的)的假麵愚者,也不太清楚呢~”
她攤了攤手,做出一個“我也很無奈”的表情,但眼神裡的狡黠卻出賣了她——她或許不知道具體原因,但她絕對樂見其成,並且覺得這樣“很有意思”。
“也許,是樂子神某天突發奇想,覺得這種老掉牙的東西反而更有‘樂子’?”花火猜測道,隨即又自己否定了,“不對不對,阿哈大人的心思,豈是我等凡人能揣度的~”
她繞著蘇拙慢慢踱步,目光掃過樂園裏那些沉浸在簡單快樂中的“遊客”,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清亮,卻帶上了一絲更深邃的意味:
“不過呢,蘇拙先生……”
“無論這些設施看起來多麼‘舊’,多麼‘普通’,無論它們是木頭做的,鋼鐵造的,還是油漆刷的……”
她停下腳步,再次正對蘇拙,臉上那燦爛的笑容重新綻放,這一次,笑容裡似乎多了一點……近乎“純粹”的東西?
“有一點,是永遠不會變的。”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又指向那些歡笑的人們,最後,指尖輕輕點了點蘇拙的胸口。
“在這裏,在這些最簡單的旋轉、升降、追逐、射擊、甚至隻是吃一根的過程中……”
“所激發出來的那種……最原始的、最直接的、不摻雜任何複雜目的的……”
花火鮮紅的眼眸,在虛假的陽光下,彷彿有溫暖的火光在跳躍:
“——‘歡愉’。”
“那種因為速度而尖叫的刺激,因為高度而心跳加速的興奮,因為贏得一個小玩偶而雀躍的滿足,因為和朋友家人分享時光而感到的溫暖……甚至,隻是因為陽光很好,風很舒服,雪糕很甜,而感到的一絲絲簡單的快樂……”
“這些,纔是阿哈大人真正在意的東西。”
“也是這座‘歡愉旋轉樂園’,最核心、最本質的‘療愈’所在。”
她看著蘇拙,眼神無比認真,卻又帶著孩童般的赤誠:
“設施可以很舊,技術可以很落後,但‘歡愉’本身……”
“是人類,是許許多多智慧生命,心底最原始、也最永恆的嚮往之一呀,蘇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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