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主那奇特的複合音和那句沒頭沒尾的“‘生命因何而沉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黃金時刻那片光怪陸離卻又暗藏危機的夢境邊緣,漾開了久久不散的漣漪。
黃泉的眼神冰冷而銳利,如同出鞘的刀鋒,始終鎖定著渡鴉消失的那片虛空。夢主的現身絕非偶然,那番看似勸誡實則隱晦警告的話語,更讓她確信這匹諾康尼的夢境深處,絕非表麵那般純粹的歡愉與幻夢。
“鐘錶匠的遺產”,一個聽起來就牽扯著複雜過往與秘密的名詞;失控的憶域迷因出現在公共區域;以及那位神秘憶者黑天鵝的突然出現和試圖交易記憶的舉動……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這片被譽為“盛會之星”的夢境,其下湧動著不為人知的暗流,甚至可能隱藏著連“家族”都未必能完全掌控的危險。
而蘇拙現在這種狀態……
黃泉的目光,極其短暫地掃了一眼身旁依舊神色平淡、彷彿對剛才一切毫無所覺的蘇拙。他那被【虛無】深度侵蝕、幾乎失去所有自保能力的樣子,讓黃泉心中那份源於出雲的責任感與某種更深沉複雜的情感,瞬間化為了實質的擔憂與決斷。
此地不宜久留,更不能讓蘇拙繼續待在這種明顯不穩定的夢境區域。
“我們回去。”黃泉收回目光,聲音簡潔冰冷,是對星,也是對蘇拙說,沒有徵求同意的意思,直接轉身,朝著記憶中大致來時的方向邁步。這一次,她沒有絲毫猶豫,步伐堅定,顯然已經決定不再依賴任何“不靠譜”的嚮導。
星本來還在琢磨夢主那句莫名其妙的話,見黃泉突然行動,愣了一下,趕緊收起球棒跟了上去。雖然她身為開拓的一員,擁有抽象的冒險精神,對探索夢境的危險區域有點躍躍欲試,但也知道輕重,眼下明顯不是瞎逛的時候。
癱坐在地、剛剛勉強緩過一口氣的黑天鵝,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隻是眼神複雜地抿緊了嘴唇,沒有出聲。她掙紮著想要站起來,但身體依舊有些虛軟,隻能目送著黃泉那冰冷而決絕的背影消失在晦暗夢境的拐角處。
這一次的“記憶”窺探嘗試,代價遠超她的預期,也讓她對那位名叫黃泉的“巡海遊俠”,以及她不惜以刀鋒相向來保護的那個男人,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忌憚與……更加濃厚的好奇。
黃泉帶著蘇拙和星七彎八拐,穿過那片逐漸恢復“正常”繁華與喧囂的夢境主幹道,最終回到了“黃金時刻”公共區域的中心地帶,並順利找到了返回現實區域——也就是連線白日夢酒店專用套房的“標準出口”節點。
一陣輕微的恍惚與失重感後,意識回歸。
蘇拙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白日夢酒店頂層套房那奢華而靜謐的前廳。腳下是溫潤的木質地板,窗外是匹諾康尼現實層麵那相對“正常”許多的都市夜景與遠處夢境光帶的朦朧輝光。空氣中瀰漫著淡雅的安神香氛,與夢境中那股甜膩迷幻的氣息截然不同。
黃泉緊接著睜開眼睛的。她的眼神依舊冷冽,快速掃視了一圈套房,確認沒有異常,然後看向蘇拙,又看了看自己。
現在,套房裏隻剩下了黃泉和蘇拙兩人。
黃泉沒有立刻說話。她走到那麵巨大的觀景窗前,背對著蘇拙,望著窗外那片被現實與夢境光影分割的夜景,沉默了片刻。
夢主的話語,如同冰冷的楔子,釘在她的心頭。
“鐘錶匠的遺產”……“生命因何而沉睡”……還有那些失控的憶域迷因,黑天鵝的詭異出現……
這一切,都指向夢境深處可能存在的、超出“家族”宣傳的“安全”範疇的未知與危險。如果蘇拙繼續待在夢境裏,以他現在的狀態,一旦遭遇什麼,後果不堪設想。即便是她,在夢境那種規則特殊、力量可能受到限製的環境下,也未必能百分百護他周全。
更何況……夢主的出現和警告,本身就是一個明確的訊號——有人(或者說,某種存在)在關注著進入夢境、尤其是可能對“鐘錶匠的遺產”感興趣的人。蘇拙身上【虛無】的氣息雖然被掩蓋了許多,但難保不會被某些特殊存在察覺,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敵意。
現實,至少眼下看來,比那個光怪陸離卻又暗流湧動的夢境要“安全”得多。這裏畢竟有酒店套房的頂級防護,還有她親自守在身邊。
但,僅僅將蘇拙留在現實,自己也不去探查,就行了嗎?
黃泉的眼神越發冰冷。不,不行。
夢主的警告,那些異常,都表明夢境中正在發生或者醞釀著什麼。她需要知道那是什麼,是否會對蘇拙構成潛在的、更長遠的威脅。她不能坐視不理,將希望完全寄託於“家族”的管理和所謂的“安全承諾”上。
而且……“鐘錶匠的遺產”,這個名詞讓她隱約有些在意。或許,那裏麵隱藏著什麼,與蘇拙此刻的狀態,甚至與【虛無】本身……有關?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火星,雖然微弱,卻讓黃泉下定了決心。
她緩緩轉過身,看向依舊安靜站在房間中央、眼神空洞的蘇拙。
“你留在這裏。”黃泉的聲音比平時稍微柔和了一絲,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哪裏也不要去。”
蘇拙的目光隨著她的聲音移動,落在她的臉上。他看了她幾秒,然後,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沒有詢問為什麼,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反對或好奇的情緒。隻是簡單地接受了這個指令。
黃泉看著他這副順從或者說麻木的樣子,心中那根弦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泛起一絲複雜的酸澀,但很快就被更堅硬的決心所覆蓋。
“我……再去夢境裏看看。”她補充道,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很快回來。”
這次,蘇拙連點頭的動作都沒有了,隻是繼續那樣平靜地看著她,彷彿她說的是“我去倒杯水”一樣無關緊要。
黃泉不再多言,徑直走向那個通往入夢池的房間。她需要抓緊時間,在蘇拙這邊不出意外,夢境那邊的“異常”尚未進一步擴大或改變之前,儘快去探查一番。
池水再次泛起柔和的藍光。
黃泉褪去外衣,如同之前一樣,利落地步入池中,躺下,閉上眼睛。
藍光流轉,包裹住她的身體,意識再次開始下沉,脫離現實的錨點,滑向那片虛幻與真實交織的領域……
隨著黃泉的身影被入夢池的藍光徹底吞沒,那扇暗門也無聲地自動閉合,將兩個空間暫時隔絕。
奢華而空曠的頂層套房內,徹底隻剩下蘇拙一人。
絕對的寂靜籠罩下來,隻有窗外極遠處傳來的、屬於現實都市的、幾乎被完全過濾掉的微弱聲響,以及中央空調係統那低不可聞的恆定嗡鳴。
蘇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房間某處。黃泉的離開,似乎並未對他造成任何情緒上的波動。他隻是覺得……周圍變得更安靜了。
他緩慢地挪動腳步,不再是跟隨任何人,而是憑著自己那點殘存的、近乎本能的行動邏輯,走向套房的主臥室。
臥室的門無聲滑開,裏麵是同樣極盡奢華卻又不失簡約舒適的佈置。一張寬大得驚人的床擺在中央,鋪設著質感高階的床品。
蘇拙走到床邊,沒有脫鞋,也沒有換衣服,隻是動作略顯僵硬地爬上了床,然後在床鋪中央,仰麵躺了下來。
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向裝飾著模擬星空穹頂的天花板。那上麵有柔和的光點模擬著星辰,緩緩流轉,靜謐而夢幻。
他靜靜地躺著,灰色的眼眸倒映著那些虛假的星光,腦海中一片空白。沒有思考,沒有回憶,沒有期待,也沒有擔憂。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疲憊的“空”。
時間彷彿在這裏失去了意義。一秒,一分,或許更久。
他就這樣躺著,看著天花板,如同失去了所有動力的機械,等待著下一個指令,或者……等待著那永恆的寂靜將他徹底吞沒。
然而,就在這片近乎凝固的寂靜與虛無之中——
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異樣”感,如同冰冷滑膩的蛇,悄無聲息地,鑽進了蘇拙那近乎停滯的感知邊緣。
起初,是視野的邊緣。
那些倒映在天花板上的、緩緩流轉的柔和光點,似乎……模糊了一下?不是視覺上的模糊,而是某種感知層麵的“失真”,彷彿訊號不良的螢幕,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難以察覺的跳動與噪點。
緊接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從身體最深處滲出的“虛弱感”,毫無預兆地席捲而來。
那不是受傷或疾病的虛弱,更像是……某種支撐著他“存在”本身的、極其根本的東西,被極其細微地、卻又精準地“抽離”或“乾擾”了一點點。
蘇拙那空洞的灰暗眼眸,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目光從天花板移開,似乎想要看向自己的手,或者感知一下身體的狀況。
但就在他試圖凝聚起那點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注意力”時——
眼前的世界,陡然開始旋轉、變暗!
不是房間在轉,而是他自身的平衡感和視覺感知,彷彿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攪亂!
陣陣發黑,如同濃重的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他視野中暈染開來,吞噬著光線,吞噬著景象,也吞噬著他那剛剛試圖凝聚的、極其微弱的自我意識。
不對……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螢火,極其艱難地、卻又異常清晰地,在他那一片混沌的腦海中閃現。
有什麼……不對……
不是普通的疲憊,不是【虛無】侵蝕的常態……
是更具體的……外來的……乾擾……
他那被虛無冰封、近乎停滯的思維,在這一刻,竟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烈的身體異常所刺激,極其緩慢、卻又無比艱難地,開始試圖“理解”和“應對”。
他想坐起來。
想離開這張床。
想弄清楚發生了什麼。
然而,意識與身體之間的連線,彷彿被突然拉長、扭曲、變得異常遲鈍而沉重。
他努力地、用盡全身力氣般地,試圖抬起手臂,撐起身體。
手臂隻是極其輕微地、顫抖著動了一下。
他想挪動雙腿,試圖從床上滑下去。
雙腿卻如同灌了鉛,又彷彿失去了所有神經訊號的連線,沉重得不聽使喚,甚至連一絲肌肉收緊的反饋都感覺不到。
那股虛弱感和眼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一**湧來,越來越強,越來越難以抗拒。
蘇拙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失去了支撐的力量,如同一尊被推倒的石膏像,軟軟地、無聲地,向一旁歪倒下去,重新陷進了柔軟卻彷彿正在吞噬他的床褥之中。
在意識徹底被黑暗吞沒前的最後一瞬,他模糊的聽覺,捕捉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帶著熟悉的、跳躍的、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彷彿貼著他的耳畔響起,又彷彿是從房間某個角落傳來:
“嘻嘻……畢竟是樂子神親自交代的任務嘛~”
“花火大人我呀,可不好隨便摸魚呢~”
“睡吧,睡吧~做個‘好’夢喲,我們的……‘病人’先生~”
聲音漸漸飄遠,融入無邊的黑暗。
蘇拙最後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輕輕搖曳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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