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都城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清晰,卻也映照出許多街區尚未清理的廢墟與狼藉。
蘇拙離開大名府,按照希兒模糊描述的方向,朝著城西那片相對老舊、在禍神降臨初期受損較輕的區域走去。
“晨露孤兒院”並不難找,它坐落在一片低矮民居的深處,是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雙層木石結構建築,外牆斑駁,但整體儲存尚算完好。此刻,孤兒院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虛掩著,院內傳來孩童們不算喧鬧、卻充滿生氣的嬉戲與交談聲。
蘇拙沒有直接闖入,他站在門外,透過門縫向內望去。隻見不大的院子裏,約莫二十幾個年紀不一的孩子正圍坐在一位老婆婆身邊。
那老婆婆頭髮銀白,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卻乾淨整潔的深色布衣,臉上佈滿了歲月的溝壑,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澈溫和,正帶著慈祥的笑容,聽著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講述著什麼,偶爾用手輕輕撫摸靠近她的孩子的頭頂。
那應該就是希兒口中的院長嬤嬤了。蘇拙能感覺到,這位老人身上散發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與堅韌,以及一種發自內心對孩子們的關愛。周圍的孩子們雖然衣衫樸素,有些甚至麵帶菜色,但眼神大多清澈,對院長嬤嬤顯得十分親近和依賴。
這幅景象,與都城其他地方的恐慌與頹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彷彿一片混亂世界中的孤島綠洲。
蘇拙收斂了自身所有非凡的氣息,讓自己看起來如同一個普通的、帶著些許疲憊的旅人或者低階官吏。他輕輕敲了敲門,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孩子們的嬉鬧聲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好奇地投向了這位不速之客。
院長嬤嬤也抬起頭,看向蘇拙,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但並無驚慌,她溫和地問道:“這位先生,您是……?”
蘇拙臉上帶著適度的沉重與關切,開口道:
“老人家,打擾了。我是……城內臨時醫護點的人。”
他含糊地借用了一個身份,如今都城混亂,各種臨時機構林立,這個藉口並不算突兀。
他上前幾步,微微躬身,表現出符合他此刻偽裝身份的禮節。
他繼續道:“我們那裏收治了一位在之前撤離中受傷的姑娘,名叫希兒。她情緒不太穩定,隻記得是在‘晨露孤兒院’長大的,所以我們過來,想找她的家人確認一下情況,看看能否聯絡上,也好讓她安心。”
他刻意隱去了希兒目前在大名府的事實,也模糊了“受傷”的具體性質,隻突出“尋找家屬”這個核心目的。
果然,一聽到“希兒”的名字和“受傷”的字眼,院長嬤嬤臉上的平靜瞬間被打破,她猛地站起身,眼中充滿了急切與擔憂,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
“希兒?是希兒那孩子?她……她受傷了?嚴不嚴重?她現在人在哪裏?安全嗎?”
她一連串的問題,以及那毫不作偽的關切神情,讓蘇拙心中的某個角落微微動了一下。
“老人家您別急,”蘇拙連忙安撫道,語氣盡量放緩,“希兒姑娘隻是些皮外傷和受了驚嚇,身體並無大礙,現在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休養。隻是她許是因為刺激,記不清太多事情,情緒也很低落,所以我們纔想著來找找她的親人。”
聽到希兒沒有生命危險,院長嬤嬤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但眼中的擔憂並未散去,她喃喃道: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那孩子,從小就命苦……這次肯定是嚇壞了……”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重新看向蘇拙,感激地說道:“多謝先生您來告知,也多謝你們照顧希兒。我就是這孩子的院長,她……她就像我親孫女一樣。”
蘇拙順勢問道,他試探著:“能跟我聊聊希兒嗎?比如她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平時和誰比較親近?這或許能幫助我們更好地安撫她。”
院長嬤嬤不疑有他,嘆了口氣,眼中流露出回憶與疼惜的神色:
“希兒啊……是個很安靜,也很善良的孩子。她父母走得早,很小就來了院裏。不愛說話,但心思細,總是默默幫著照顧更小的孩子,手工活也做得好……”
她指了指院子裏晾曬的一些簡陋但整潔的布偶:“你看,那些小玩意兒,很多都是她空閑時做的,孩子們都很喜歡。”
“她和我最親,”院長嬤嬤繼續道,語氣肯定,“有什麼心事,也隻會偷偷跟我說。這次撤離……都怪我,年紀大了,腿腳不便,拖累了大家……她當時哭著不肯走,是我硬讓她跟著隊伍離開的……這孩子,肯定是因為擔心我,又覺得自己拋下了我,心裏不知道多難受……”
說著,她的眼眶又紅了。
蘇拙仔細地觀察著她的每一絲表情,傾聽她的每一句話。老人的情感流露自然真摯,對希兒的描述細節豐富,與他從希兒那裏聽到的碎片資訊能夠相互印證。
隨後,蘇拙又以需要全麵瞭解情況為由,溫和地詢問了院子裏幾個年紀稍大、看起來比較懂事的孩子。
“希兒姐姐很好!她經常陪我玩!”
“希兒姐姐會給我們講故事!”
“她上次還幫我補好了衣服!”
“撤離那天,希兒姐姐哭得很傷心,她不想離開院長奶奶……”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言語稚嫩,卻充滿了對希兒的親近與喜愛,也再次證實了希兒與院長嬤嬤感情深厚,以及在撤離時的悲傷與不捨。
經過與院長和多名孩子的交叉詢問,所有的資訊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希兒確實是“晨露孤兒院”長大的孤女,性格內向善良,與院長感情極深,在被迫撤離時因擔心院長而極度悲傷。
邏輯鏈條完整,證人證言一致,情感動機合理。
蘇拙站在漸漸籠罩下來的暮色中,看著眼前這位因為希兒訊息而憂心忡忡的老人,以及那些天真無邪的孩子們,心中對希兒的懷疑,終於不可避免地降低了幾分。
或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希兒的失憶和怯懦,或許真的隻是極端創傷下的應激反應?她身上那絲若有若無的“不協感”,或許隻是核心剝離後殘留的、無害的印記?
他暫時得不出更確切的答案。但至少,眼前的一切證據都表明,希兒在“孤兒”這個身份上沒有說謊。
“老人家,您放心,”蘇拙對院長嬤嬤說道,這一次,他的語氣中多了幾分真實的緩和,“希兒姑娘我們會妥善照顧。等都城再安定一些,或許能找到機會,讓她回來看您。”
院長嬤嬤連連道謝,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蘇拙沒有再停留,轉身離開了這座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的孤兒院。心中的疑雲並未完全散去,但那份基於理性證據的判斷,讓他對希兒的戒備,暫時從“高嫌疑”下調到了“需持續觀察”。
夜色漸濃,蘇拙的身影融入都城的陰影之中。希兒的過去似乎清晰了,但她的未來,以及那潛藏在失憶背後的真相,依舊籠罩在一片迷霧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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