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大名府內點亮了星星點點的燈火,驅散著災後都城愈發濃重的夜色。相較於外界的殘破與逐漸恢復的零星喧囂,府邸深處供奉神明的社殿區域,總是籠罩著一片異樣的寧靜。
八重櫻剛剛結束晚間的禊祓儀式,洗凈雙手,正跪坐在神社偏殿的廊下,望著庭院中那棵在晚風中簌簌作響的古櫻樹。花瓣早已在之前的動蕩中落盡,隻剩下虯結的枝幹沉默地指向昏暗的天空,一如她此刻有些空茫的心境。
輕盈而熟悉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八重櫻無需回頭,便知道是誰。她微微側身,看到雷電芽衣正沿著石階走來,身上還帶著些許夜間的水汽。
“芽衣小姐。”八重櫻起身,微微頷首致意。她注意到芽衣的神色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櫻,打擾你靜修了。”芽衣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立於廊下,目光也落在那棵古櫻樹上,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斟酌言辭。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兩人的關係已經相當熟絡,在芽衣幾次拒絕八重櫻“殿下”的尊稱後,八重櫻便以“芽衣小姐”這個稱呼叫她。
八重櫻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等待著。芽衣此刻的到來,顯然並非尋常的探訪。
“我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你。”芽衣終於開口,聲音清冷而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龍馬大人與蘇拙先生等人已做出決議,第五柄護世詔刀——‘霜之詔刀’,將由你,八重櫻,來執掌。”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八重櫻那雙淡紫色的眼眸微微睜大,裏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詔刀?由她來執掌?這訊息來得太過突然,以至於她一時間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
“我……?”她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聲音帶著一絲微弱的顫音,“芽衣小姐,您是說……由我來執掌‘霜之詔刀’?”
“是。”芽衣肯定地點頭,目光轉向她,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鼓勵,“詔刀需以其對應禍神的核心鑄造,而‘霜之詔刀’的核心,源自‘天之冬衣’。蘇拙先生認為,你的力量性質與心性,是引導這份‘霜’之權能的最佳人選。”
八重櫻的呼吸微微一窒。她當然知道“天之冬衣”,畢竟都城前不久的騷亂正是由其引發。那尊冰封了城南安置區,幾乎將絕望與死亡烙印在都城之上的恐怖禍神。其核心所鑄之刀,蘊含的將是何等極致而危險的冰寒權能?
而自己……隻是一個失去神社、依靠大名府庇護才得以存身的巫女。家傳的靈刀“櫻吹雪”雖非凡品,但也僅限於凈化邪穢、守護一隅,如何能與這承載著傾覆城池之力的護世詔刀相提並論?
恐慌,一種源於對自身能力深刻認知的恐慌,悄然攫住了她的心臟。
“不……這不行。”八重櫻幾乎是立刻搖頭,向後退了半步,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巫女服的袖口,“芽衣小姐,我……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巫女,修為淺薄,見識有限。護世詔刀關係出雲存亡,責任太過重大……我恐怕……恐怕承擔不起如此重任。”
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深切的不安與自我懷疑:“如此重要的力量,應該交給更強大、更值得信賴的人……其她持刀人,比如您,或者琪亞娜小姐,甚至是軍中那些歷經百戰的將軍。我……我配不上這份榮耀,也負不起這份責任。”
芽衣靜靜地看著她,對於八重櫻的反應,她似乎並不意外。她瞭解這位巫女,堅韌的外表下,藏著的是因家園慘變而愈發敏感和謹慎的心。她試圖安慰:
“櫻,不必妄自菲薄。你的靈力純凈,對‘凈化’與‘守護’有著獨特的理解,這正是蘇拙先生看重你的地方。‘霜’之力並非隻有毀滅一途,或許在你手中,它能化為守護他人的堅壁。”
然而,這番安慰並未能驅散八重櫻心中的陰霾。她依舊搖頭,眼神躲閃:“不同的……芽衣小姐,那是不一樣的。禍神的力量本質充滿侵略與死寂,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駕馭它,而不是被它所侵蝕、同化。若因我的無能而致使詔刀之力失控,那我……萬死難辭其咎。”
她想起了自己的過去,那麵對鬼物隻能逃亡躲藏的過去。
力量是一把雙刃劍,尤其是源自禍神的力量,稍有不慎,救世的利器便會成為滅世的兇器。她恐懼的,不僅是自己的力量不足,更是那份可能因自身軟弱而導致的、無法挽回的後果。
芽衣看著八重櫻眼中清晰的恐懼與退縮,知道尋常的鼓勵已然無效。她沉默了片刻,腦海中閃過蘇拙在議事廳中推薦八重櫻時那平靜卻篤定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氣,決定祭出最後的、也是最有分量的理由。
“櫻,”芽衣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八重櫻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推舉你執掌‘霜之詔刀’,並非我父親或者哪位大臣的提議。”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是蘇拙先生親口的推舉。是他,在眾人麵前,力主由你成為第五位持刀人。”
“……蘇拙先生?”
八重櫻猛地抬起頭,眼中的慌亂與自我懷疑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劇烈地動蕩起來。
蘇拙。
那個神秘莫測,實力深不見底,以一人之力扭轉都城危局,連大名雷電龍馬都敬重有加的玄露宗。
是他……親口推舉的自己?
這一瞬間,八重櫻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麵,往日的種種,最終定格在初見的地下室,少年麵對背後的利刃,回眸時的平靜。
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有被如此人物認可的受寵若驚,有對其眼光的本能信任,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推向命運岔路口的茫然與沉重。
如果是別人的推薦,她或許還能堅定拒絕。但出自蘇拙之口……那個彷彿總能看透本質,行事自有其深意的蘇拙先生……
他為什麼會選擇我?他看到了什麼我所不知道的潛質?還是……這其中有著我所不能理解的、關乎更大局麵的考量?
拒絕的話語在唇邊輾轉,卻再也無法輕易說出口。質疑自己容易,但去質疑蘇拙的判斷……八重櫻發現自己竟然缺乏這份勇氣,或者說,在她的內心深處,對那位神秘的蘇拙先生,存有著一份連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信賴。
看著八重櫻劇烈動搖的眼神和沉默的態度,芽衣知道,這句話起到了關鍵作用。她不再多言,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良久,八重櫻緊攥的雙手緩緩鬆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腔內所有的猶豫和不安都擠壓出去。她再次抬頭時,眼中的慌亂並未完全消散,但多了一絲下定決心的微光。
“……我明白了。”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不再顫抖,“既然是蘇拙先生的推薦……我,願意嘗試。”
她沒有立刻慷慨激昂地表示自己一定能勝任,隻是說“願意嘗試”,這反而更符合她謹慎的性格。
芽衣心中微微鬆了口氣,點了點頭:“好。詔刀鑄造尚需時日,在此期間,你可以多做準備。若有任何需要,隨時可以找我。”
八重櫻微微躬身:“多謝芽衣小姐。”
芽衣又交代了幾句關於詔刀鑄造進度的安排,便轉身離開了。廊下再次恢復了寂靜,隻剩下八重櫻一人,獨自麵對著庭院中沉沉的暮色和內心翻湧的波瀾。
應承下這份責任,並不意味著心中的疑慮就此煙消雲散。相反,更多的問題湧現出來:她該如何駕馭這份力量?蘇拙先生對她又有怎樣的期望?“霜”之權能,除了毀滅,真的能如芽衣小姐和蘇拙先生所言,化為守護嗎?
這些問題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讓她無法安寧。
她抬眼望向大名府更深處的方向,那裏是蘇拙所居住的清幽別院。夜色尚未深沉,月光剛剛爬上屋簷,灑下清輝。
一股強烈的衝動促使她做出了決定。
她需要去見蘇拙先生。不是以被通知者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尋求解惑者的身份。她想知道他選擇她的理由,想知道他對於這份力量、對於她未來的看法。否則,她無法真正安心地接過那柄沉重的詔刀。
整理了一下有些紛亂的衣襟和心神,八重櫻邁開腳步,離開了神社偏殿的廊下,踏著逐漸明亮的月光,向著蘇拙的別院方向,穩步走去。她的身影在夜色中顯得單薄卻堅定,如同在寒風中悄然綻放的第一枝櫻蕾,準備迎接未知的考驗。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