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神社。”
蘇拙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啊?”琪亞娜一愣,“可是……那裏可能……”
“有東西。”
蘇拙打斷了她,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彷彿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看到了神社內部的景象:
“不是鬼氣……是生命的氣息,雖然很微弱,但……不止一道。”
他感知到的,並非鬼物的汙穢能量,而是一種被極力壓抑、彷彿風中殘燭般搖曳,卻又帶著某種奇異韌性的生命波動。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
在這種絕境下,神社那邊竟然還有倖存者?
絕望的氣氛中,驟然注入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
琪亞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之前的沉重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迫不及待:
“真的嗎?那我們還等什麼!快走!”
蘇拙點了點頭,率先邁步向著神社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舊從容,但速度卻悄然加快了幾分。
琪亞娜和騎兵們立刻打起精神,緊隨其後。
雖然他們依舊疲憊,但那份可以拯救生命的使命感,重新點燃了他們眼中的火焰。
神社所在的矮山丘靜得可怕,連風聲似乎都刻意避開了這片區域。
硃紅色的鳥居一側已經斷裂,歪斜地倒在石階旁,上麵沾染著暗沉的血跡和某種粘稠的黑色汙穢。
石階本身也佈滿裂痕,散落著破碎的瓦片和零星的人體殘肢。
蘇拙第一個踏過傾頹的鳥居,走入神社的本殿區域。琪亞娜緊跟在他身後,神情緊張地握緊了大劍,警惕地環顧四周。
隨行的騎兵們則默契地散開,在外圍形成警戒。
本殿的狀況比外麵更加慘烈。
原本莊嚴肅穆的建築門戶洞開,門板碎裂,上麵佈滿了深刻的爪痕。
殿內光線昏暗,藉著從破洞透入的最後一抹天光,可以看到地麵、廊柱、乃至供奉神位的龕座上,都濺滿了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
幾具穿著神官服飾的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勢倒伏在地,顯然經歷過激烈的抵抗和殘忍的殺戮。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一種陳腐的死亡氣息,與鬼物殘留的微弱腥臊混合在一起。
琪亞娜看著眼前的景象,心沉了下去。
這裏看起來和外麵一樣,早已被鬼物血洗,哪裏還有倖存者的跡象?她忍不住看向蘇拙,眼中帶著詢問。
蘇拙沒有理會她的目光,他的視線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緩緩掃過本殿的每一個角落。
血跡,屍體,破壞的痕跡……一切似乎都在訴說著這裏曾發生的悲劇,與外界並無不同。
但他微微蹙起了眉。
太“完整”了。
這裏的破壞痕跡,更多集中在入口和表層,像是鬼物狂暴闖入後肆虐的結果。
但更深處的空間,那些可能存在隔間、儲藏室的地方,反而相對“乾淨”一些。
而且,空氣中那股源於大量死亡和絕望的負麵能量,在這裏似乎……有些滯澀,彷彿被什麼東西隱隱隔斷了一部分。
他不動聲色地,開始在本殿內緩緩踱步。腳步落在鋪著地板的殿內,發出輕微的迴響。
嗒…嗒…嗒…
聲音在死寂的神社內格外清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帶著某種韻律,仔細傾聽著腳下傳來的反饋。
大部分割槽域的聲音都堅實、短促,是實心地板應有的迴響。
但當他走到靠近神龕後方、一處相對隱蔽的角落時,腳步落下的聲音,發生了一絲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變化。
那聲音似乎…空泛了那麼一點點,迴響的時間也延長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若非蘇拙感知超凡,刻意探查,絕難發現這微小的差異。
他的目光立刻鎖定在那片區域。
那裏堆積著幾具屍體,看服飾,似乎是地位較高的神官。
其中一具屍體,穿著最為莊重的神主袍服,麵朝下趴伏在地,他的身下,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乾淨”,血跡也較少,彷彿……
他刻意用身體覆蓋住了什麼。
蘇拙走到那具神主的屍體旁,蹲下身。他沒有立刻移動屍體,而是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神主屍體旁的地板。
叩、叩。
聲音略顯空洞。
再敲擊旁邊稍遠一點的位置。
叩。
聲音堅實。
果然。
蘇拙的目光落在神主那早已僵硬、卻依舊保持著一種前撲姿態的身體上。
這位神主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不是試圖逃跑或正麵迎敵,而是撲向了這個位置,用自己的軀體掩蓋了腳下的秘密。
他袍服的邊緣,甚至能看到一些被利爪撕裂的痕跡,但他身下的那塊區域,卻相對完好。
“在這裏。”蘇拙站起身,對琪亞娜和跟進來的騎兵隊長說道。
琪亞娜立刻湊了過來,順著蘇拙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地板和神主屍體的異常。
“地下有東西?”她驚訝地問。
蘇拙點了點頭。他示意兩名士兵上前,小心地、帶著敬意地將神主的遺體移開。
隨著屍體被移開,地麵上露出了一個與周圍地板顏色、紋理幾乎完全一致的、方形的隱秘活板門!
若不是仔細檢視,根本發現不了它與周圍地板的接縫。
活板門上沒有任何把手,隻在邊緣處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凹陷,似乎是某種開啟的機關,但此刻那機關似乎被破壞或者從內部鎖死了。
神主用生命最後的意誌和軀體,守護了這個入口,也守護了入口之下,可能存在的生命。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緊緊盯著那塊看似普通的地板。
蘇拙伸出手,按在活板門上,感知著其下的情況。
“真之詔刀”在他腰間發出微不可聞的輕鳴,似乎確認了下方那微弱而堅韌的生命氣息。
“下麵有人。”他肯定地說,然後開始尋找開啟這扇希望之門的方法。
蘇拙的目光在那隱秘的活板門邊緣掃過,手指在幾處看似裝飾的刻痕上輕輕按壓、試探。
他對於機關巧術雖不專精,但憑藉超凡的感知和對能量流動的敏銳,很快便找到了關鍵。
在牆壁上一處不起眼的、形似花瓣的凹陷處,他指尖微一運勁,以一種特定的頻率和力道按下。
“哢噠。”
一聲輕微的機括響動從地板下傳來,那嚴絲合縫的活板門邊緣彈起了一絲縫隙。
“我下去看看,你們在上麵警戒,不要讓人靠近,也防備可能有漏網的鬼物從別處摸過來。”
蘇拙對琪亞娜和騎兵隊長吩咐道。
下麵的空間未知,人多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麻煩,而他自有應對任何意外的底氣。
琪亞娜雖然擔心,但也知道蘇拙的實力深不可測,點了點頭:
“你小心點。”
蘇拙不再多言,用手扣住活板門的邊緣,輕輕將其掀開。
一股混合著塵土、淡淡黴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蠟油氣息的沉悶空氣湧了上來。
下方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以普通人的目力,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他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矮,便如同融入陰影般,輕巧地落入了下方的黑暗中。
腳踏實地,感覺是堅硬而略帶潮濕的土地。
周圍漆黑一片,寂靜無聲,彷彿連時間都凝固了。
但蘇拙的感官何等敏銳,他立刻捕捉到空氣中殘留的、極其微弱的燃燒後的氣味,說明不久之前,這裏絕對有人點過蠟燭。
他正待凝聚目力,或者引動一絲微光仔細打量周圍環境時——
一個極力壓抑著顫抖,卻依舊帶著冰冷決絕意味的少女聲音,突兀地在他身後極近的距離響起:
“不許動!再動……我就殺了你!”
與此同時,一柄冰冷而尖銳的器物,準確地抵在了他的後心要害之處。
那觸感,是金屬的劍尖。
蘇拙的動作頓住了,但並非因為驚恐。
在他的感知中,從踏入這個地下室開始,角落裏那兩個微弱卻緊繃的生命氣息,就如同受驚的小獸般死死鎖定著他。
其中一道氣息,更是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悄然移動到了他的身後。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慢上一些。
看來,這兩個倖存者,比他想像的要謹慎,或者說,恐懼。
他沒有流露出任何驚慌,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改變。
在身後那持劍少女因為他的“順從”而似乎稍稍鬆懈了緊繃神經的剎那,他如同未卜先知般,以一種恰到好處的、不會引發對方過激反應的速度,緩緩地轉過了身。
地下室入口處透下的極其微弱的餘光,勉強勾勒出他身後之人的輪廓。
那是兩位少女,依偎在角落的陰影裡。
站在稍前位置,用一柄寒光閃閃的太刀指向他的,是一位年紀稍長的少女。
她身穿著雖然沾滿塵土、卻依舊能看出原本潔白與硃紅色彩的巫女服,一頭略顯淩亂的粉色長發披散在肩頭,幾縷髮絲黏在因緊張而汗濕的額角。
她的麵容在昏暗中看不太真切,但那雙緊盯著蘇拙的眼睛,卻如同黑暗中燃燒的微弱火焰,充滿了警惕、恐懼,以及一種被逼到絕境後不得不亮出爪牙的堅韌與決絕。
她握劍的手很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顯示出並非完全不懂武藝,但微微顫抖的劍尖,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極度不安。
在她身後,緊緊抓著她衣角的,是另一位年紀更小、約莫隻有十二三歲的粉發巫女。
看樣子兩人是姐妹。
‘說不定還是‘熟人’……’蘇拙心想。
年齡稍小的女孩將臉深深埋在姐姐的背後,瘦小的身軀不住地發抖,連看都不敢看蘇拙一眼。
年長的巫女少女見蘇拙如此從容地轉身麵對她,心中更是警鈴大作。
對方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一個被利劍指住要害的人。她強忍著後退的衝動,將手中的短劍又向前遞了半分,聲音愈發冰冷,試圖掩蓋自己的恐懼:
“你……你是誰?是那些怪物……還是……上麵那些東西的同夥?!”
她的聲音帶著顫音,顯然“上麵的東西”指的是那些攻破神社、殺害神官和百姓的鬼物。
蘇拙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平靜地迎向那年長巫女充滿敵意與審視的視線,彷彿那柄抵在他胸前的太刀並不存在。
鮮明的情緒波動自她們的靈魂的深處傳來。在這【虛無】之地,這毫無疑問是一種天賦。
這對姐妹,將來或許也會成為出雲史詩中的一環。
但此刻,恐懼,深深的恐懼,如同底色般籠罩著她們。
隻不過,在那年長巫女的靈魂深處,除了恐懼,還有一種極其頑強的、保護身後之人的意誌在閃耀。
而更讓蘇拙在意的是,在這兩位巫女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種非常微弱的、與這座神社本身、與這片土地隱隱相連的、純凈的靈力波動。
這種波動,與他之前感知到的、瀰漫在空氣中的負麵能量截然不同,如同汙濁泥潭中的兩株清蓮。
“我非鬼物,亦非其同夥。”
蘇拙終於開口,聲音平和,在這死寂的地下室中清晰可聞,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那似乎能安撫她們的心靈:
“上麵的鬼物,已被清除。我是來自都城大名府的客卿,蘇拙。”
他的話語簡單直接,卻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兩位巫女心中掀起了波瀾。
清除?上麵的……那些可怕的東西……被清除了?
年長的巫女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微弱的希冀,但恐懼和不久前經歷的慘劇讓她不敢輕易相信。
她的劍尖依舊穩穩指著蘇拙,質疑道:“我憑什麼相信你?你……你看起來……”
她想說“你看起來不像能對付那些怪物的人”,但看著蘇拙那深不見底的眼眸和超凡脫俗的平靜氣度,這話又嚥了回去。
蘇拙看著她那依舊充滿戒備的眼神,知道空口無憑。
他並不急於證明,隻是淡淡地補充了一句,目光掃過她和躲在她身後瑟瑟發抖的妹妹:
“我看見了,是上麵的神主,用生命護住了這個入口。我們,是來尋找倖存者的。”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擊中了年長巫女心中最柔軟也最痛苦的地方。
她想起了父親最後將她們推入地下室、毅然關上活板門時那決絕而充滿囑託的眼神,眼圈瞬間紅了,握著太刀的手,終於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劍尖,微微垂下了一分。
對峙的緊張氣氛,出現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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