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拙平和的話語,尤其是提及“神主用生命護住入口”這一事實,如同精準的鑰匙,瞬間撼動了年長巫女心中那扇由恐懼和戒備構築的心門。
她眼中的敵意與銳利迅速消融,被巨大的悲傷與一絲如釋重負的複雜情緒所取代。
“父親大人……”
她哽嚥著低喚了一聲,一直強撐的堅強外殼出現了裂痕,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沿著沾染灰塵的臉頰滑落。
她手中那柄造型古樸、刃長近兩尺的太刀“哐當”一聲掉落在腳下的泥土上,但她已無暇顧及。
她身後那個更小的巫女,聽到姐姐的哭聲和“父親大人”的稱呼,也再也抑製不住,從姐姐背後探出頭來,放聲痛哭,瘦小的肩膀劇烈抽動。
蘇拙靜靜地站在那裏,沒有催促,也沒有安慰,隻是給予她們宣洩情緒的空間。
他能感受到,那積壓已久的恐懼、悲傷以及劫後餘生的慶幸,正隨著淚水洶湧而出。
過了好一會兒,年長的巫女才勉強止住哭泣。
她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穩。她拉起還在啜泣的妹妹,對著蘇拙,深深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女禮。
“方纔多有冒犯,請閣下恕罪。”
她的聲音依舊帶著哭腔後的沙啞,但已經恢復了基本的禮節和鎮定:
“我叫八重櫻,這是我的妹妹,八重凜。我們是這間八重神社神主的女兒。”
她道出了姐妹倆的身份,也證實了蘇拙之前的觀察。
八重櫻繼續敘述她們的遭遇,聲音低沉而壓抑:
“那些可怕的鬼物突然出現,數量極多,突破了縣城防守,直接衝著神社而來。
父親大人說神社或許能依託地勢稍作抵抗,但……”
她咬緊下唇,眼中再次泛起水光:
“但鬼物的攻勢太猛了。父親大人立刻讓我們躲進這間隻有歷代神主才知道的應急暗室。
他說他必須留在上麵,履行神主的職責,儘可能阻擋它們,為我們爭取生機……”
八重凜聽到這裏,哭得更加傷心,緊緊抱住姐姐的腰。
八重櫻撫摸著妹妹的頭髮,強忍悲痛:
“我們躲進來不久,就聽到上麵傳來激烈的打鬥聲、慘叫聲,還有鬼物的嘶吼。
後來,聲音漸漸平息,最終徹底安靜下來。我們不敢出聲,不敢點燈,隻是拿著一根小蠟燭,一直躲在最裏麵的角落……”
她的描述雖然簡練,但蘇拙能勾勒出當時的慘烈景象。
那位八重神主,在明知不敵的情況下,依然選擇恪守職責,以生命為代價,為女兒們爭取了躲入這最後避難所的時間。
他用屍體掩蓋入口的行為,更是將這份守護貫徹到了生命的終點。
“我們不知道外麵過去了多久,也不知道父親大人他……”八重櫻的聲音低沉下去,充滿了無助與哀慟。
蘇拙看著眼前這對失去父親、家園被毀的姐妹,尤其是妹妹八重凜那驚懼未消、全然依賴姐姐的模樣,即使他早已見慣了生死,但仍難免沉默。
“節哀。”
片刻後,蘇拙開口說道,語氣依舊平穩,旋即他立刻將話題從她們的傷心事中移開:
“上麵的鬼物已被清除,暫時安全。濱名縣傷亡慘重,但救援已至。”
他頓了頓,看著八重櫻那雙雖然紅腫卻依舊努力保持清明的眼睛,問道:“你們之後有何打算?”
八重櫻愣了一下,與妹妹對視一眼,眼中都充滿了迷茫。
家沒了,父親不在了,熟悉的縣城化為廢墟,她們這兩個貧弱女流,前路何方?
蘇拙看著她們的反應,正欲開口提議帶她們先回都城安置。
畢竟她們是神社巫女,身份特殊,身上那點微弱的純凈靈力或許在未來對抗災厄時能有些許作用,而且這也是目前最穩妥的安排。
然而,一直緊緊依賴著姐姐的八重凜,卻突然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蘇拙,用帶著哭腔的、細微卻清晰的聲音問道:
“那個……大哥哥……你……你是神明大人派來救我們的嗎?”
小女孩天真而充滿希冀的問題,在這陰暗壓抑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突兀,卻也像一道微光,穿透了沉重的悲傷。
蘇拙聞言,微微一怔。
八重櫻連忙拉了一下妹妹的衣袖,臉上露出歉然的神色:“凜,不可無禮。”
蘇拙看著八重凜那雙純凈的、彷彿未被世間汙穢沾染的眼眸,又看了看一臉窘迫的八重櫻,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極淡卻真實而溫和的笑意。
他沒有回答八重凜的問題,隻是對八重櫻說道:
“先離開這裏吧。上麵還有人在等候。”
在準備離開這間陰暗壓抑的地下暗室之前,八重櫻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那柄掉落在地上的太刀撿了起來。
她用手指輕輕拂去刀鞘上沾染的塵土,動作輕柔而珍重,彷彿那不是一件兵器,而是某種無可替代的聖物。
蘇拙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太刀上。
刀鞘呈深藍色,材質似木非木,似金非金,上麵有著細密的、如同櫻花花瓣般的天然紋路。刀鐔是八瓣櫻花的造型,做工精緻,雖然歷經歲月,卻依舊流轉著一種內斂的光華。
整柄刀透著一股古老而純凈的氣息,與這地下室的汙濁沉悶格格不入。
“這柄刀,形製古雅,氣韻獨特。似乎並非凡鐵。”
蘇拙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
“但據我所知,大名大人月前已頒佈法令,為鑄‘護世詔刀’,徵召全國刀劍。濱名縣雖遭劫難,但法令當已傳達,為何此刀未曾上繳?”
他並非質疑,反而更像是一種基於事實的探究。
以這柄刀展現出的不凡,理應被負責征繳的官員注意到。
八重櫻聽到蘇拙的問話,將太刀緊緊地抱在懷中,彷彿生怕被人奪走。
她抬起頭,眼神堅定地看向蘇拙,聲音清晰而鄭重:
“閣下有所不知。
此刀名為‘櫻吹雪’,並非尋常武士所用的殺伐之刃。它是我八重家世代傳承的‘靈刀’,更是八重神社每一代宮司的身份象徵與儀禮之器。”
她輕輕撫摸著冰涼的刀鞘,眼中流露出一絲追憶與崇敬:
“據族譜記載,‘櫻吹雪’已傳承超過二十代。它並非以戰場殺敵為目的鍛造,其存在,是為了侍奉神明,主持神社祭典,凈化邪穢,守護一方的清凈。
它刀身內蘊藏著歷代巫女虔誠的信仰與純凈的靈力,與我八重神社的興衰息息相關。”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堅決:
“父親大人在世時曾多次言明,‘櫻吹雪’是八重家的魂,是連線神明與信眾的橋樑,絕不可失。
即便在大名頒佈征刀令後,父親也曾與前來征繳的使者陳情,說明此刀的特殊性。使者查驗後,亦認為此刀蘊含的力量性質與尋常刀劍迥異,其靈性更偏向於祭祀與凈化,而非征伐,且關係一地信仰,故而特許保留,未在征繳之列。”
八重櫻沉吟片刻,最後還是語氣沉重地補充:
“另外,因為這劍是宮司世代相傳的珍寶,所以這也可以算我母親的遺物。”
蘇拙靜靜地聽著,他的感知早已確認了八重櫻話語的真實性。
這柄“櫻吹雪”確實散發著一種溫和而純凈的靈力波動,與戰場上那些飲血無數的凶兵戾器截然不同。
它更像是一件承載了信仰與歷史的“禮器”,其核心價值在於象徵意義與靈性傳承,而非物理層麵的鋒利。
“原來如此。”蘇拙微微頷首,表示理解,“靈刀有靈,擇主而侍。既是傳承之器,又與宮司職責一體,確實不宜與凡鐵同爐。”
他這番話,讓八重櫻緊繃的神情鬆弛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感激。
她最怕的就是這位從都城來援、氣度非凡的大人,會強行要求她上交家傳靈刀。
“多謝閣下體諒。”八重櫻再次行禮。
“無妨。”蘇拙擺了擺手,“既然如此,便好好保管它吧。或許在未來的道路上,它依舊能指引你們,守護你們。”
他的話語似乎意有所指,但並未明言。隨後,他轉身,率先走向那透下微光的入口。
“我們上去吧。”
八重櫻點了點頭,一手緊緊握著“櫻吹雪”,另一手牢牢牽住妹妹八重凜的手,跟著蘇拙,踏上了離開這黑暗避難所的階梯。
靈刀微涼的溫度透過刀鞘傳來,彷彿給予了她一絲麵對外界那片廢墟與未知未來的勇氣。
而蘇拙則在心中記下了這柄名為“櫻吹雪”的靈刀。在這個災禍頻發、神秘顯現的時代,任何獨特的存在都可能成為影響局勢的變數。
這柄傳承已久的巫女靈刀,或許在未來,也會有其登場的那一刻。
回到神社本殿,微弱的天光從破洞中灑下,映照著滿目瘡痍。
琪亞娜和騎兵們立刻圍了上來,看到蘇拙身後跟著兩位身著汙損巫女服、麵容憔悴的粉發少女,皆是一愣。
“蘇拙,她們是?”琪亞娜看著緊緊依偎在一起、眼中還帶著驚懼的八重姐妹,疑惑地問道。
蘇拙言簡意賅地說明瞭情況:“八重櫻,八重凜,是這座神社神主的女兒。鬼物來襲時,被她們的父親藏入了地下暗室,是城內為數不多的倖存者。”
他沒有提及地下室的細節,也沒有渲染神主的犧牲,但僅僅“倖存者”三個字,就足以讓在場所有人的精神為之一振。
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中,能找到活人,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慰藉。
琪亞娜看著八重凜那瘦小可憐的模樣,母性本能被激發,難得放輕了聲音:
“別怕,怪物已經被我們打跑了。”
她試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但是由於她眯著眼笑實在有些憨傻,所以效果一般。
騎兵隊長也鬆了口氣,有倖存者,他們此行的意義便又多了一分。
“城內其他地方,可還有發現?”蘇拙問道。
騎兵隊長搖了搖頭,麵色沉重:
“回大人,屬下已派人再次仔細搜尋過各處。除了清除了零星幾隻躲藏起來的弱小鬼物,並未再發現其他生還者。濱名縣……怕是……”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蘇拙微微頷首,他的感知旋即覆蓋全城,確認了騎兵隊長的彙報。
除了他們這些人,以及一些殘存的、正在緩慢消散的負麵能量,這座縣城已經徹底失去了生命的跡象。
“既如此,此地不宜久留。整頓隊伍,準備返回都城。”
蘇拙下達了指令。濱名縣的慘狀需要儘快回報,而八重姐妹和其他倖存者也需要一個安全的安置之處。
“是!”
騎兵隊長抱拳領命,但臉上卻露出一絲遲疑和凝重。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對蘇拙說道:“蘇拙大人,有一事,恐怕……不得不為。”
蘇拙看向他:“何事?”
騎兵隊長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沉重:
“大人或許不知,根據古籍記載和以往對付鬼物的經驗,凡是被鬼物殺害之人,其屍體若置之不理,在經過一段時間後……極有可能受到鬼氣侵蝕,發生異變,轉化為新的、更為弱小的鬼物,稱之為‘屍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外那屍橫遍野的景象,喉頭滾動了一下:
“濱名縣此次遭此大劫,遇難者數以千計……若將這些屍體留在此地,假以時日,恐怕……恐怕此地將會滋生出一個巨大的‘屍鬼’巢穴,後果不堪設想!”
此言一出,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琪亞娜倒吸一口涼氣,臉上血色褪盡。她之前隻顧著悲傷和憤怒,卻沒想到還有如此可怕的後續。
八重櫻和八重凜更是渾身一顫,眼中充滿了恐懼。她們的父親,還有那些熟悉的神官、鄉親的屍體……都會變成那種怪物?
蘇拙沉默了片刻。這個情報,他確實不知曉,或者說,未曾在意過這種低層次的能量轉化現象。
但騎兵隊長所言,符合能量守恆與負麵能量侵蝕的基本原理,並非虛言。
他看著騎兵隊長那沉重而決絕的眼神,明白了他的意思。
焚城。
這是最徹底,也是最無奈的選擇。
唯有烈火,才能凈化此地的汙穢,阻止更大災難的滋生。
“……準。”
蘇拙緩緩吐出一個字。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騎兵隊長身體一震,深深吸了一口氣,重重抱拳:“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
士兵們默默行動起來,他們收集城記憶體留的易燃物,潑灑在一些焦油和火油尚未完全耗盡的區域。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沉重與肅穆。
他們是在執行一個必要的任務,但這任務本身,卻像是在這片飽受創傷的土地上,再添上一把絕望的火焰。
蘇拙、琪亞娜以及八重姐妹,還有部分騎兵,退到了城外一處地勢較高的山坡上。
隨著騎兵隊長一聲令下,數十支火把被投入了預定的地點。
起初,隻是幾處零星的火苗,在廢墟間跳躍。
但很快,火苗藉助風勢和易燃物,迅速蔓延、連線,化作一條條咆哮的火蛇,貪婪地舔舐著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
木材、布料、殘存的傢具、甚至是那些來不及收斂的屍體……所有的一切,都成為了火焰的燃料。
火勢越來越大,最終匯成一片衝天的烈焰,將整個濱名縣城包裹其中。漆黑的濃煙滾滾而起,如同巨大的狼煙,直衝昏暗的天際。熾熱的氣浪即使隔得很遠也能感受到,火光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明暗不定。
劈啪的燃燒聲、房屋倒塌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彷彿是這座縣城最後的悲鳴。
琪亞娜緊咬著下唇,拳頭握得發白,湛藍色的眼眸中倒映著熊熊烈火,充滿了無力與悲傷。
八重凜將臉深深埋在姐姐的懷裏,不敢再看。八重櫻則緊緊抱著妹妹,另一隻手死死握著家傳的靈刀“櫻吹雪”,望著那片吞噬了她家園和父親遺體的火海,淚水無聲地滑落。
那火焰,不僅焚毀了城池,似乎也焚毀了她過去的一切。
蘇拙靜立在山坡上,黑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下方的人間地獄。火光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躍,卻無法照亮其深處的思緒。
毀滅與新生,凈化與犧牲,在這片土地上不斷上演。
火光中,那些故去的存在,都在倒向虛無。
這場大火,是結束,也是一個更加殘酷時代的註腳。
“走吧。”良久,直到火勢開始漸弱,蘇拙才緩緩轉身,聲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靜。
隊伍沉默地啟程,向著都城的方向行去。
身後,是依舊在燃燒、最終將化為一片白地的濱名縣遺跡,以及那飄散在空氣中、混合著焦糊與灰燼氣息的、令人窒息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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