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車降落在秘托邦東部平原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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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姆堅持要進行標準的外交接觸流程——
「不能因為人家安靜我們就冇禮貌帕!」——因此,列車組在降落點附近建立了一個臨時營地,冇有貿然進入遠處的聚落。
他們通過有限的幾種非侵入式方式(低空無人機觀測、環境取樣、能量波動記錄)收集著這個陌生世界的資料,同時等待對方主動接觸,或者找到一個合適的契機。
然而,秘托邦方麵除了最初那段日常廣播,再冇有任何訊號傳來。
那些白色聚落安靜得彷彿冇有生命的模型,隻有每日固定時間升起的炊煙和偶爾在田間移動的小點,證明著居民的存在。
「他們是真的……不在乎我們……」碧空坐在營地邊緣的一塊大石頭上,托著下巴,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連好奇都冇有嗎?」
「或許對他們而言,『外部』本身就是需要被『靜謐』隔絕的東西。」
文森特翻閱著這幾天的觀測記錄,眉頭微蹙,「這種程度的自我封閉,在已知文明中極其罕見,通常隻出現在遭受過重大創傷或有著極端排外教義的群體中。」
「但他們內部明顯有矛盾。」
朵莉可指著分析儀螢幕上,從不同聚落採集到的、微妙的能量讀數差異,「東部和西部聚落的社會活動頻率有顯著區別,東部更『靜』,能量波動近乎直線;西部雖然也安靜,但有週期性、規律性的小高峰,像是……集體性的腦力活動?」
「就是那些『揭幕學者』所在的區域。」
萊恩接話,他剛完成對附近地質的初步勘探,「我採集到的土壤和岩石樣本顯示,西部區域的微量元素構成更複雜,有些樣本甚至帶有微量的、隻有在高能實驗室環境下纔會產生的同位素痕跡,那裡絕對有不同於田園生活的技術活動。」
墨爾斯坐在離營地稍遠的一棵形態奇特的樹下——它的樹乾是銀白色的,葉片是半透明的淡藍色,在陽光下微微發光。
他聽著眾人的討論,純白的眼眸望著遠方的聚落。
體內的「隱秘」力量,對這個世界的有著非常複雜的反應,既是接受,又是抗拒。
就在這時,阿基維利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旁邊的空地上,盤腿坐下,手裡居然拿著幾顆像是小孩玩的那種彩色玻璃珠,不過內部有微光流轉。
「喲,適應得怎麼樣?」開拓星神笑嘻嘻地問。
墨爾斯看了祂一眼,冇回答。
阿基維利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我看你們進度有點慢啊,都三天了,還在這兒看風景,開拓者,得主動一點嘛!」
祂把手裡的「玻璃珠」遞給墨爾斯:「喏,幫個忙。」
墨爾斯冇接,純白的眼眸看著那些珠子。
這些珠子瞬間變了樣子,變成了類似於「錨」的東西。
「界域定錨。」阿基維利解釋,語氣難得正經了一點。
「開拓命途的小道具,找個合適的地方,通常是地脈節點或者文明聚集地,得到原住民許可後安置下去,就能穩定地建立一條微型的、安全的臨時通道,算是給這地方打個『航點』,以後列車或者其他開拓者路過,就能更精準地定位和訪問這裡。」
「當然,最重要的是——得到『許可』,不是強塞,是溝通和建立聯絡,這本身就是開拓的一部分。」
墨爾斯明白了。
這是要他參與,甚至可能主導與當地人的第一次正式接觸。
「為什麼是我。」他陳述。
「因為——」阿基維利金色的眼眸彎起,笑容裡帶著深意,「你和這裡的『緣』,最深啊,而且,你看起來最需要練習怎麼和人『正常』地打交道,不是嗎?」
墨爾斯沉默。
「好啦,拿著。」
阿基維利把三顆錨點塞進他手裡,「方法很簡單,找到合適的地方,心裡默唸開拓的意願,得到土地或主人的『允許』感,然後放下去就行,珠子自己會完成剩下的。」
說完,祂的身影再次變淡。
「加油,我看好你!」最後的聲音在空氣中迴蕩。
墨爾斯看著手中三枚錨點,內部的光點如同被封存的星辰。
麻煩。
但基於邏輯,在列車上,完成阿基維利(名義上的「房東」兼星神)直接交代的任務,有助於減少後續更多的麻煩。
他站起身,走向營地。
「所以,我們需要主動去接觸當地人,獲得許可?」文森特推了推眼鏡。
「看來是這樣。」朵莉可點頭,「我們作為無名客,自然要邁出第一步。」
「那我們去哪個聚落?」碧空躍躍欲試,「東邊那個看起來最『正宗』,但西邊那些『揭幕學者』可能會更好說話?」
墨爾斯的目光在東西兩個方向間移動。
東部,溫暖的靜謐,純粹的信仰,可能更難接受外來者,尤其是帶著「改變」意味的錨點。
西部,冷峻的靜謐,活躍的思辨,對「新事物」可能更開放,但也更不可預測,且明顯對「隱秘」本身抱有探究甚至「揭幕」的意圖。
他的「隱秘」本能告訴他,兩邊都不「隱秘」。
就在他權衡時,營地外圍的預警感測器發出了輕微的低鳴。
「有多個生命體正在靠近,」萊恩立刻看向監控屏,「從西邊來,速度不快……八個,不,十個,體溫顯示為標準碳基人類範圍。」
所有人都警惕起來。
墨爾斯將錨點收進口袋,純白的眼眸望向西方。
片刻後,一行人影出現在平原邊緣,向著營地緩緩走來。
他們的衣著確實與之前觀測到的「隱秘教士」不同,雖然也以素色為主,但剪裁更合身實用,麵料帶有細微的科技紋理。
有些人穿著類似實驗袍的外套,有些人則是便於活動的工裝,他們大多戴著眼鏡,或手持資料板、記錄儀之類的裝置。
為首的是一個戴著眼鏡、頭髮梳理整齊的中年男性——正是之前在「思辨靜默室」與艾莉婭辯論的卡隆。
他們在距離營地大約二十米的地方停下,卡隆上前一步,右手撫胸,做了一個略顯生疏但看得出是表達善意的禮節。
「遠道而來的客人們,日安。」
他的聲音清晰,用詞文雅,帶著學者特有的精確感。
「我是卡隆,來自……嗯,姑且稱我們為『西部聚落研究協會』,我們觀察到你們的降臨,經過幾日……謹慎的評估,決定前來交流。」
朵莉可作為領航員,優雅地回禮:「日安,卡隆先生,我們是星穹列車上的無名客,感謝你們的到來,我是朵莉可,這位是……」
她依次介紹了列車組的成員,當介紹到墨爾斯時,卡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那純白的眼眸和空蕩的右袖,眼神中閃過一絲純粹學者式的探究欲,但很快恢復了禮貌。
「星穹列車……」卡隆點點頭,「你們的到來,對這個封閉的地方而言,是罕見的大事件……」
「我們是在探索未知星域的旅途中,被這裡的獨特……『靜謐』所吸引而來。」
朵莉可謹慎地回答,「希望我們的到來冇有打擾你們的安寧。」
「安寧……」卡隆重複這個詞,嘴角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
「客人們想必也注意到了,秘托邦並非鐵板一塊,我們對『安寧』有著不同的理解,我們認為,絕對的靜謐有時意味著停滯,而適度的……『交流』與『揭示』,可能帶來新的生機。」
萊恩趁機問道:「卡隆先生,你們似乎掌握著不同於東部聚落的技術?我們在環境樣本中檢測到一些特別的痕跡。」
卡隆坦然承認:「是的,我們並非秘托邦的原生居民,大約……十五個係統日前,我們原本是『博識學會』下屬不同研究部門的成員,在一次集體性的……呃,『認知校準』專案中,遭遇了意料之外的、源於智識命途本身的巨大擾動。」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變得有些微妙:「那感覺很難形容,就像……一直賴以思考的『地基』突然搖晃了一下,雖然很快穩定了,但一些邊緣性的研究專案和處於臨界狀態的學者,因此產生了『位移』,我們這些人,連同我們當時正在使用的部分儀器和資料,就被『拋』到了這片星域,最終落到了秘托邦。」
「博識學會?」文森特眼睛一亮,「那個致力於收集和解析全宇宙知識的組織?」
「曾經是。」卡隆的語氣帶著一絲自嘲。
「但現在,我們更願意自稱『揭幕學者』,因為我們發現,這片被稱為秘托邦的土地,隱藏著遠比我們丟失的研究課題更有趣的謎團——」
「一個以『隱秘』和『靜謐』為核心構建的完整文明,崇拜著一位從未現身、被稱為『隱世救主』的星神。」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隱秘』命途……這在星神圖譜和命途研究史上,都是一個巨大的革新。」
「而在這裡,它不僅僅是一種哲學概念,而是實實在在的社會基石、生活方式,甚至……似乎能影響環境。」
「所以你們想『揭幕』?」朵莉可問。
「我們想『理解』。」
卡隆糾正,「理解『隱秘』的本質,理解這種『靜謐』是如何形成並維持的,理解那位『隱世救主』是否真實存在,又是什麼樣的存在?知識本身不應被隱藏,真理渴望被揭示,這難道不是所有求知者的本能嗎?」
他的話語充滿了學者的熱情,但也透露出一種天真的、近乎莽撞的信念——堅信理性可以解析一切,包括「隱秘」。
墨爾斯安靜地聽著。
卡隆的描述,印證了他的猜測。
這些學者果然是因為他當初「隱秘」掉博識尊與智識命途連線時產生的漣漪,被意外拋到這裡的。
他們研究「隱秘」的渴望,某種意義上,也是他造成的「因果」。
「你們的想法,東部的居民們似乎並不讚同。」瑟曦輕聲說,她的紫色眼眸彷彿能看透卡隆言辭下的暗流。
卡隆的表情略顯無奈:「是的,艾莉婭女士和她的追隨者們,堅信『靜謐』本身即是終極答案,任何探究和揭示都是對『救主恩賜』的冒犯,會帶來『噪音』和『危險』。」
「出於教主默許,我們被允許留在西部,但活動受到嚴格限製,公開討論和實驗必須在『思辨靜默室』進行,不得乾擾整體的『靜謐』。」
他頓了頓,「尤其是,不得接觸『中央聖所』的核心區域,以及……試圖與可能存在的『隱秘星神』建立聯絡。」
碧空好奇地問:「那你們怎麼研究呢?」
卡隆和身後的學者們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卡隆稍微壓低了一點聲音:
「我們有一些……非正式的觀察渠道,比如,東部聚落裡,並非所有人都能完全沉浸於那種絕對的靜默,尤其是孩子們。」
他示意了一下身後一個年輕的女性學者,後者從隨身攜帶的包裡,小心地拿出幾個小巧的、用白色木頭和彩色石子雕刻成的粗糙玩具——
小飛船、小動物、還有模仿列車形狀的小車。
「一些孩子,對『安靜』感到無聊,他們對星空,對外麵的世界,有著天然的好奇。」卡隆說。
「我們不會強迫他們,隻是……提供一些他們冇見過的、無害的小東西,回答他們的一些問題,偶爾,他們會告訴我們東部的一些日常,或者他們聽到的、關於『救主』的古老故事。」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墨爾斯能感覺到,這是一種精密的、利用孩童天性的資訊收集策略,不惡意,但確實越過了「隱秘教士」們設定的邊界。
「你們不擔心這會引起更大的衝突嗎?」朵莉可有些憂慮。
「衝突源於不理解。」
卡隆堅定地說,「如果我們能真正理解『隱秘』,並用理性的語言闡釋它,或許能找到與東部居民共處的新方式,甚至……幫助這個文明應對可能到來的變化,比如,像你們這樣的『外來者』。」
他再次看向列車組,目光最終落在墨爾斯身上:「諸位既然是開拓的使者,想必也相信交流與探索的價值,作為隱秘的追隨者,我們『揭幕學者』希望,能與你們建立正式的資訊交流與合作關係。」
「我們可以提供關於秘托邦的詳細社會結構和環境資料,而你們,或許能為我們帶來更廣闊的宇宙視角,甚至……一些技術上的啟發。」
這是一個直白的合作邀請。
列車組眾人看向朵莉可,又看向墨爾斯。
朵莉可沉思著。
與「揭幕學者」合作,確實能快速開啟局麵,獲取資訊,但也意味著選邊站隊,可能激化秘托邦的內部矛盾,並得罪東部的「隱秘教士」。
墨爾斯則想著口袋裡的錨點。
得到「許可」。
東部的「許可」,可能建立在虔誠的信仰上,近乎神聖,難以獲得。
西部的「許可」,可能建立在理性的交換上,更具操作性。
就在沉默蔓延時,營地外圍的樹叢裡,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以及壓抑不住的、稚嫩的驚呼。
「哇……真的會動!」
「好亮!」
隻見幾個小小的身影,從樹叢後探出頭來。
那是四五個孩子,看起來最大的不過十歲,穿著簡單的白色布衣。
他們的小臉因為興奮和緊張而紅撲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死死盯著營地中央那艘閃閃發光的星穹列車,以及穿著各異、在他們看來奇裝異服的列車組成員。
他們的目光中,充滿了最純粹、最不加掩飾的好奇。
那是對「非靜謐」的,最原始、最生動的嚮往。
卡隆身後的學者們露出「果然如此」的瞭然表情。
而墨爾斯,看著那些孩子發亮的眼睛,純白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
這些孩子,這些因為他的「隱秘」力量影響而誕生的文明中的後代,此刻正被「開拓」的造物所吸引。
隱秘與開拓。
靜謐與好奇。
信仰與理性。
過去與未來。
所有的矛盾,此刻都凝結在這片平原上,凝結在這些孩子清澈的眼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