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車在躍遷通道中平穩滑行了四十八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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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裡,墨爾斯大部分時間待在自己的房間。
他不需要進食,睡眠也極淺,更多時候是坐在觀景窗前,純白的眼眸注視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虛空,意識則沉入對自身狀態的內觀與微調。
既不完全孤絕,也不盲目融入。
是一種……有選擇性的靜默。
但是他的神性已經開始增加了,雖然核心的命途理念產生了變化,但是仍然危險。
躍遷結束的輕微震動傳來,窗外的流光瞬間坍縮為穩定的星空。
列車進入常規航行模式,引擎的嗡鳴降低了一個頻率,廣播裡響起帕姆的聲音:
「各位乘客,我們已經抵達目標星域,前方就是瑟曦乘客提供的坐標星繫係統,掃描顯示,係統內有四顆行星存在穩定的基礎環境,其中第三顆存在大量生命訊號,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帕。」
墨爾斯站起身,走向觀景車廂。
其他人已經聚集在那裡了。
碧空興奮地扒在觀景窗上,萊恩調出了探測器的實時資料流,文森特翻動著古籍似乎在對比什麼,朵莉可和瑟曦低聲交談著,帕姆則站在控製檯前,表情嚴肅地監控著各項引數。
窗外,一顆蔚藍色的行星正在緩緩放大。
它很美。
大氣層呈現出一種柔和的、彷彿經過濾鏡的淡藍色,雲層潔白而蓬鬆,陸地是深淺不一的藍色和白色,海洋則是深綠和黃色的。
意外的有點反常。
冇有明顯的人造軌道設施,冇有密集的能量訊號,隻有一種……溫和的、自然的生命力波動。
「好奇怪啊……」碧空喃喃道。
「生命訊號讀數很高,但分佈均勻,冇有大型工業化城市的集中能量特徵。」萊恩看著資料,「像是……一個發展均衡的農業或田園文明?」
「探測到幾個小型聚居點的熱訊號,建築風格……很統一,像是某種統一的規劃或文化。」朵莉可眯起眼睛,看著放大後的地表影象。
影象上顯示著幾個小鎮般的聚落,建築是低矮的、圓潤的白色房屋,屋頂覆蓋著某種類似苔蘚的白色植被,街道整潔,中央有公共廣場和小型花園,能看到微小的人形生物在活動,節奏舒緩。
「冇有任何防空或軌道防禦係統的跡象。」
文森特推了推眼鏡,「他們對我們的接近似乎……毫無反應?或者說,不在意?」
確實,列車已經進入行星的近地軌道,但地麵冇有任何警戒或通訊嘗試。
「傳送標準友好問候訊號帕。」帕姆操作著控製檯。
幾分鐘後,冇有迴應。
「再傳送一次,使用基礎光訊號編碼帕。」
依然冇有迴應。
「奇怪……」瑟曦的紫色眼眸裡閃過一絲困惑,「我感應到的『靜謐』波動確實來自這裡,但這種完全的『不迴應』……不像是敵意,更像是……」
「像是他們根本不在乎有冇有外來者。」
萊恩接話,「或者說,他們認為不需要迴應?」
就在這時,探測器捕捉到了一段從行星表麵某個較大聚落傳來的、微弱的廣播訊號。
不是對列車的迴應,似乎是日常的內部廣播。
訊號經過自動翻譯和降噪處理,一段溫和但略顯呆板的女聲在觀景車廂裡響起:
「……今日天氣晴朗,東南風二級。『靜謐之徑』主乾道第三段養護工作已完成,請信徒們繞行,午間禱告將在標準時十二點於中央聖所進行,主題是『感恩隱世救主賜予的安寧』,重複,午間禱告……」
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再次提醒,新來的'揭幕學者'的同胞們,請遵守秘托邦基本守則第一條:保持安靜。」
「爭吵和辯論請前往指定的『思辨靜默室』,不得在公共區域進行,違反者將被罰清掃『遺忘迴廊』一週,願隱世救主庇佑你我。」
廣播結束。
觀景車廂裡一片寂靜。
碧空眨了眨眼:「『隱世救主』?『隱秘庇佑』?這聽起來像是個……宗教聚居地?」
「秘托邦……」朵莉可輕聲重複這個名字,「瑟曦,你在古籍裡見過相關記載嗎?」
瑟曦搖頭:「冇有,但這名字……『秘托邦』,『隱秘的烏托邦』?很直白的含義。」
文森特快速翻動手中的資料:「冇有任何已知文明檔案記錄過這個名字,要麼是極其封閉,從未與外界接觸,要麼是……後來改的名。」
萊恩的琥珀色眼睛盯著探測器傳回的地表細節影象:「你們看那些建築佈局,還有那個『中央聖所』——結構非常對稱,帶有明顯的儀式感,這確實像一個基於統一信仰建立的社群。」
帕姆的耳朵豎得筆直:「那麼,我們要降落嗎帕?看起來冇有敵意,但也冇有歡迎……而且他們有自己嚴格的規矩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墨爾斯。
他站在觀景窗邊,純白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那顆行星。
「隱世救主」。
「隱秘庇佑」。
「秘托邦」。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石子,投入他意識深處那片名為「記憶」的潭水,激起越來越確定的漣漪。
這裡確實是他當年「允許」存在的那個家園。
那些人們不僅活了下來,還建立了一個完整的、以他為信仰核心的文明。
而現在,這個文明內部似乎出現了……派係分裂?
「揭幕學者」派係?聽起來像是新來的,而且似乎不太遵守「保持安靜」的基本規則。
爭吵?辯論?
在秘托邦?
墨爾斯幾乎能想像出那幅畫麵:一群習慣用理性和邏輯思考的存在(很可能是受他當年切斷智識命途影響而脫離博識學會的學者,不然為什麼他們是學者?),闖入了一個以「靜謐」和「信仰」為最高準則的田園烏托邦。
觀念衝突,幾乎是必然的。
而他,這個一切麻煩的根源,現在要乘坐星穹列車,降落到這個因為他而產生的、正在發生內部衝突的地方。
墨爾斯感覺到體內的「隱秘」力量產生了一陣極其輕微的躁動。
不是想隱藏自己,而是……一種近乎「無奈」的預感。
「降落吧。」他最終平靜地說,「找個遠離主要聚居點的平坦區域。」
「好的帕!」帕姆立刻開始操作,「啟動降落程式帕,尋找合適著陸點帕——」
列車調整姿態,開始緩緩進入大氣層。
——
秘托邦,中央聖所地下三層,「思辨靜默室」。
這個房間的名字充滿了矛盾——既要求「思辨」(必然產生語言和邏輯交鋒),又要求「靜默」(禁止發出聲音)。
房間的設計試圖調和這種矛盾:牆壁和天花板覆蓋著厚厚的吸音材料,地麵是柔軟的深色地毯,室內光線柔和。
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圓形石桌,桌麵上鑲嵌著光滑的白色石板,旁邊放著特製的、筆尖包裹軟墊的書寫筆和可擦寫的石板。
在這裡,所有「辯論」都必須以書寫的方式進行。
而此刻,石桌兩側,分別坐著兩群人。
左側,是秘托邦的原生信徒,自稱為「隱秘教士」。
他們穿著統一的、寬鬆的白色或者黑色長袍,表情平和,眼神中帶著一種深沉的、近乎虔誠的寧靜。
他們的是一位年長的女性,她叫艾莉婭,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眸是淡紫色的,看人時彷彿能直接撫平對方內心的波瀾。
右側,則是新來的「揭幕學者」派係,他們的衣著各異,但大多都是整潔而實用的風格,帶著學者或技術人員的風格。
他們的眼神銳利,表情中帶著壓抑不住的分析欲和表達欲。
領袖是一位中年男性,自稱卡隆,戴著眼鏡,頭髮梳得整齊,手指因為長期握筆而有明顯的繭子。
此刻,雙方正在石板上飛快地書寫,然後推給對方看。
艾莉婭的石板上寫著優美的花體字:【安靜不是愚昧,而是內省的智慧,隱世救主賜予我們靜謐,是讓我們聆聽內心的聲音,而非外界的喧囂。】
卡隆的石板上的字跡則工整如印刷體:【內省需要清晰的思維框架,邏輯和辯論是理清思維的工具,禁止公開討論,等於扼殺智慧的生長,隱世救主若真賜予我們『可能性』,就不該禁錮思想的表達。】
艾莉婭:【思想的表達有很多方式。藝術、勞作、靜默的觀察,都是表達,你們的『辯論』帶來的是分裂和噪音。】
卡隆:【噪音源於觀唸的碰撞,碰撞產生火花,火花照亮真理,隱世救主的教誨中,可有任何一句明確禁止理性思辨?】
艾莉婭:【救主的第一個神跡,就是賜予我們這片『靜謐』的家園,這本身就是最明確的教誨。】
卡隆:【家園需要維護和發展,冇有理性的規劃和技術進步,靜謐如何維持?當外部威脅來臨時,僅憑靜默能抵禦嗎?】
雙方的筆尖在石板上劃出沙沙的聲響,雖然不大,但在極度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空氣中的緊張氣氛幾乎肉眼可見。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輕輕敲響。
一個年輕的「隱秘教士」信徒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困惑和……某種奇異的激動?
他快步走到艾莉婭身邊,俯身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艾莉婭淡紫色的眼眸微微睜大。
她抬起頭,看向卡隆,然後在石板上寫下幾個字,推過去:
【有外來者降臨,一艘……星穹列車。】
卡隆的眼鏡片後閃過銳利的光,他立刻寫下回覆:
【開拓星神的列車?這是一個機會,他們必然擁有更先進的知識和技術,我們可以與他們交流,獲取新的資訊。】
艾莉婭的眉頭微微蹙起:【未經允許的接觸,可能打破靜謐,應先行觀察,並向救主祈禱指引。】
卡隆:【祈禱是內向的,觀察需要主動收集資料,我提議組成聯合觀察團,靠近降落地點,進行初步評估。】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
一個主張靜觀其變,保持距離。
一個主張主動接觸,獲取資訊。
矛盾,似乎從內部延伸到了對外部事件的態度上。
至於隱秘教派的教主?冷達爾——因斯羅蒙?
他從不乾預……隻要冇有爆發械鬥……他都不會乾預,不偏袒任何一方。
隱秘與智識的衝突,真真正正的發生在了行者們身上。
而在他們腳下,更深的地底,秘托邦的古老檔案館最深處,一卷用特殊生物皮質記載的密捲上,用褪色的墨水寫著一段預言般的記錄:
「當星辰之車降臨靜謐之地,
救主或將歸來,
或以凡身行於信徒之間。
然,信仰的鏡子或將映出不同的真容,
靜謐的湖麵或將因石而裂。
唯持本心者,可得見真實。」
艾莉婭記得這段記載,但她從未想過,「星辰之車」真的會來。
更冇想過,當它真的降臨時,秘托邦的內部,已經因為新來的「揭幕學者」而出現了裂痕。
她看著石板上卡隆那充滿理性與進取心的字跡,又想起剛纔年輕信徒描述的、那艘緩緩降落在東部平原上的銀色列車。
淡灰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深沉的憂慮。
靜謐,似乎真的要被打破了。
無論是從內部,還是從外部。
而她,以及所有秘托邦的信徒,包括那些新來的、滿腦子邏輯和辯論的「揭幕學者」,都將被捲入這場因「隱世救主」而起的、平靜海麵下的暗流之中。
與此同時,在東部平原的降落點。
星穹列車的一節車廂穩穩地停在一片長滿柔軟藍色草甸的開闊地上。
艙門開啟,舷梯放下。
碧空第一個走出來,深吸一口行星表麵的空氣:「空氣成分適宜,重力接近標準,環境優美!看來是個好地方!」
萊恩、文森特、瑟曦、朵莉可陸續下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墨爾斯最後走出艙門。
他站在舷梯頂端,純白的眼眸掃過眼前這片寧靜的平原,遠處低矮的山丘,更遠處隱約可見的白色建築聚落。
風很柔和,帶著植物和土壤的清新氣息。
陽光溫暖而不灼熱。
一切都如他當年「允許」存在時預設的那樣——一個適合生命寧靜繁衍的溫和世界。
但空氣中,除了自然的靜謐,似乎還瀰漫著另一種更複雜的「靜謐」——一種人為維持的、帶著信仰約束力的安靜。
以及,在那安靜之下,隱約可辨的、不同觀念摩擦產生的細微「噪音」。
他緩緩走下舷梯,腳踩在柔軟的藍色草甸上。
墨爾斯抬起頭,純白的眼眸望向遠方那個最大的聚落——中央聖所所在的方向。
他知道,那裡的人,在等待,在祈禱,在爭論。
而他們等待、祈禱、爭論的物件……
就是他。
一個他們從未真正見過,卻將一切奉獻給他的,「隱世救主」。
千年的歲月流逝,最初的那一批人自然都逝去了。
墨爾斯輕輕撥出一口氣。
這趟旅程,果然不會平靜。
但他似乎,別無選擇。
走向那片因他而「靜謐」,也即將因他而泛起波瀾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