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爾斯已經看了半天的公文。
準確地說,是從早上八點坐到下午兩點,中間隻吃了一盤薯條、喝了三杯水、去了兩次洗手間。桌麵上那摞資料板從左邊移到右邊,又從右邊移到左邊。
他標記了十七處需要進一步說明的條目,批覆了八份跨部門協作申請,駁回了四份理由不充分的預算報告,還給魏嵐那份關於「特殊專案」的密報寫了一段三百字的補充意見。
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星神不會因為看公文而疲勞。是精神上的累。
那種「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的、存在主義的、讓人想把自己藏進被子裡再也不出來的累。
他放下手裡的資料板,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安靜。沒有護工的腳步聲,沒有病友的囈語,沒有那五個人的笑聲。
隻有風,從窗縫裡鑽進來,輕輕吹動他手腕上那條白帶子。
他幾乎要睡著了。
「喲。」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墨爾斯沒睜眼。「阿哈。」
「猜對啦!」聲音從房間的各個角落同時傳來,像是有人在用整個空間做音箱,「不過今天不是麵具哦,今天是本樂子神親自來!」
墨爾斯睜開眼睛。
落地窗前站著一個「人」。說「人」不太準確——那是一個沒有頭的黑色人形,輪廓像被剪影刀裁出來的,邊緣微微模糊,像融化的蠟。
它的軀幹上掛著十幾張麵具,大大小小,表情各異——笑臉、哭臉、怒臉、驚臉,還有幾張他認不出的。
那些麵具在它身上輕輕晃動,彼此碰撞,發出細碎的、像骨頭敲擊的聲響。
阿哈的本體。
墨爾斯隻見過一次今天這個「無頭掛滿麵具的人形」。
上次還是在寰宇蝗災時才見到過的。
「你怎麼來了?」
阿哈往前走了一步。那些麵具晃動得更厲害了,笑聲、哭聲、喊聲混在一起,像一場微型的狂歡。
「來看看你啊。聽說你回歸社畜神生了?哈哈哈哈!」
墨爾斯看了一眼桌上那摞資料板。「算是。」
「感覺怎麼樣?」
「累。」
「星神也會累?」
「不是因為看公文累。」墨爾斯說,「是因為看了半天公文,發現自己其實不需要看這些。」
阿哈沉默了一秒。然後它身上那張笑臉麵具裂得更開了,兩個黑洞眼睛彎成月牙形。
「哈哈哈哈!說得好!說得太好了!你不需要看這些,你還是看了半天——這不就是社畜嗎!」
墨爾斯沒反駁。
阿哈又走近幾步,那些麵具在它身上叮叮噹噹地響。
「你知道嗎,本樂子神看著你長大的。」
墨爾斯抬起眼皮。
「真的!」阿哈說,那張笑臉麵具湊得很近。
「你在學院的時候,本樂子神就在旁邊看著。你和贊達爾第一次說話,本樂子神就在窗戶外麵飄著。你被虛數之樹標記的時候,本樂子神就在虛數空間裡蹲著。你成神的時候,還是本樂子神幫你卡住神位的——你忘了?」
墨爾斯沒忘。
那天阿哈突然出現,用那種笑嘻嘻的、沒正經的語氣說「你這樣可不行啊,會讓整個宇宙提前終末的」。
然後暗示他用自己改造出來的單片眼鏡,使用「將成神卻永不完成」的悖論卡住命途。
那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轉折點之一。
「所以呢?」墨爾斯問。
「所以本樂子神來看看你,不是很正常嗎?」阿哈說,「就像……老父親來看兒子?」
墨爾斯的表情凝固了。
「哈哈哈哈!開玩笑的開玩笑的!」阿哈身上的哭臉麵具翻上來。
「阿基維利纔是你生物爹,本樂子神隻是乾爹——乾爹來看乾兒子,這總行了吧?」
墨爾斯深吸一口氣。「你到底來幹什麼?」
阿哈安靜了一瞬。那些麵具停止晃動,房間裡忽然變得很安靜。
「過段時間,」阿哈說,「阿基維利的列車可能會到羅浮。」
墨爾斯的手指停在資料板邊緣。
「幾千年了,」阿哈說,「你不想去看看你的……生物爹?」
「生物爹」這三個字從阿哈那張沒有嘴的麵具上說出來,有一種詭異的喜感。但墨爾斯沒有笑。
「是阿基維利讓你來的?」
阿哈沉默了一秒。那張笑臉麵具微微晃動。「是啊。祂說想你了,讓本樂子神先來問問你。要不要一起上列車玩枕頭大戰?」
墨爾斯看著它。
「阿基維利不會說『枕頭大戰』。」
阿哈的笑臉麵具僵了一瞬。
「祂也不會讓你來傳話。」墨爾斯繼續說,「祂要是想見我,自己就來了。祂是開拓星神,沒有到不了的地方。」
阿哈沉默了。那些麵具在它身上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然後那張哭臉麵具翻上來。
「好吧,不是祂讓本樂子神來的。是祂不知道。祂不知道本樂子神來找你,也不知道本樂子神在仙舟。」
墨爾斯等它繼續說。
「但祂確實會來。」阿哈說。
「大概……過幾天?過幾周?過幾個月?本樂子神對時間不太敏感。反正祂會來。祂的列車會在羅浮停靠。祂會上岸,會逛集市,會吃小吃,會和一些奇怪的人聊天。祂每次都是這樣。」
「然後呢?」
「然後你就可以決定要不要見祂。」阿哈說,「本樂子神隻是來告訴你這個訊息。不是傳話,不是帶信,就是……告訴你一聲。」
墨爾斯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仙舟的建築在陽光下層層疊疊,遠處的星海在緩緩流動。阿基維利。開拓星神。把他從量子之海與樹的交界撿回來的那個人。不,那個神。
「知道了。」墨爾斯說。
阿哈愣了一下。「就『知道了』?」
「就『知道了』。」
阿哈身上的麵具齊刷刷地轉向他,十幾張臉同時盯著他看。墨爾斯被看得有點發毛。
「你不好奇祂現在什麼樣?」阿哈問。
「不好奇。」
「不想知道祂這幾千年在幹什麼?」
「不想。」
「不想和祂一起……開拓?」
墨爾斯沉默了一秒。
「不想。」
阿哈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那張笑臉麵具又翻上來。「哈哈哈哈!騙人!」
墨爾斯沒說話。
「你明明想。」阿哈說,「你剛才沉默了一秒。一秒!你平時說話從來不卡頓的。你就是在想。」
墨爾斯把目光轉回資料板上。「隨便你怎麼說。」
阿哈飄到他旁邊——不是走,是飄。那些麵具在他耳邊叮叮噹噹地響。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說正事——本樂子神順路搞了些不錯的咖啡,你要不要嘗嘗?」
墨爾斯抬頭。「你付錢了嗎?」
阿哈身上的麵具全部僵住了。那張笑臉麵具還保持著彎成月牙的形狀,但一動不動,像被按了暫停鍵。
「小黑子,」阿哈說,「你這話說得太過分了。」
墨爾斯皺眉。「小黑子?」
「墨,在仙舟語裡有黑色的意思。」阿哈說,「剛好你是本樂子神的摯友阿基維利的乾崽子——拚起來就是——小黑子!怎麼樣?本樂子神起名的能力是不是很棒?」
墨爾斯的表情徹底消失了。不是麵無表情,是「失去表情」這個動作本身變成了表情。
他看著阿哈,純白的眼眸裡什麼都沒有。空的。像一麵沒有倒影的鏡子。像IX的注視。像一個社畜在週五下午四點被通知開會的凝視。
「哈哈哈哈哈哈——!!!」阿哈笑瘋了。它身上的麵具全部開始抖動,笑聲、哭聲、喊聲混在一起,在會議室裡迴蕩。
「你那個表情!你那個表情!哈哈哈哈!本樂子神能笑一年!」
墨爾斯深吸一口氣。「咖啡呢?」
阿哈好不容易停下來,從身上摘下一張麵具。麵具在他掌心翻轉,變成一個小巧的、銀白色的金屬罐。罐子上印著仙舟文字的標籤——墨爾斯接過來看了看。「玉界門·手沖咖啡·限量版·阿哈手磨」。
「所以你付錢了嗎?」
阿哈沉默了一秒。「本樂子神是那種不會付錢的人嗎?」
「你是星神。」墨爾斯說,「不是人。」
阿哈又沉默了一秒。然後那張笑臉麵具彎得更厲害了。
「哈哈哈哈!說得對!本樂子神不是人!所以本樂子神沒付錢!」
墨爾斯把咖啡罐放在桌上。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阿哈連忙說,「付了付了!真的付了!本樂子神雖然喜歡找樂子,但從來不偷不搶。本樂子神是歡愉星神,不是繁育星神——那是蝗蟲才幹的事。」
墨爾斯看著它。「你剛才說『從來不偷不搶』?」
「對。」
「那你之前在幽囚獄,從門縫裡飄進來——」
「那是探視!探視不算偷搶!」
「那你在放風院子裡,飄在半空中嚇唬守衛——」
「那是行為藝術!行為藝術不算偷搶!」
「那你在仙舟街頭,用麵具變戲法騙小孩子的糖——」
阿哈僵住了。
「……你怎麼知道的?」
墨爾斯指了指自己的右眼。「看見了。」
阿哈沉默。那張笑臉麵具還保持著彎成月牙的形狀,但一動不動。
然後它忽然把那張麵具摘下來,換了一張哭臉。
「本樂子神錯了。」
墨爾斯等著。
「本樂子神不應該騙小孩子的糖。」
哭臉麵具說。
「但是那個糖真的很好吃。橘子味的。你要不要嘗嘗?本樂子神還剩一顆。」
它從不知道哪裡摸出一顆糖,遞到墨爾斯麵前。橘子味的。
和那天在放風院子裡,那五個人塞到他嘴邊的那顆,一模一樣。
墨爾斯看著那顆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接過來,剝開,放進嘴裡。橘子味的。甜的。和阿哈說的一樣。
「好吃嗎?」阿哈問。
墨爾斯點點頭。
阿哈那張哭臉又翻回笑臉。「那就好!」
它在會議室裡飄了一圈,那些麵具叮叮噹噹地響。飄到窗邊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著墨爾斯。
「對了,那個懲罰——」
「什麼懲罰?」
「就是讓那兩個人去調教那五個人的事。本樂子神覺得很有意思。那兩個人現在每天蹲在幽囚獄門口,愁眉苦臉地想怎麼讓那五個人『變成正常人』。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墨爾斯沒說話。
「不過,」阿哈說,「你覺得他們能成功嗎?」
墨爾斯想了想。「不能。」
「那你為什麼要讓他們去?」
墨爾斯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那五個人需要有人管。」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管?」
墨爾斯沒回答。
阿哈飄回來,落在他麵前。那些麵具安靜下來,不再晃動。
「因為你管不了。」阿哈說。
「不是沒能力,是沒辦法。你沒辦法讓他們覺得你沒意思。你沒辦法讓他們停止笑你。你沒辦法讓他們不捏你的臉。所以你需要別人來做。」
墨爾斯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摞資料板。
「你知道,」阿哈說,「這不算逃避。」
墨爾斯抬頭。
「這是找人幫忙。」阿哈說,「和逃避不一樣。逃避是你一個人躲起來,假裝問題不存在。找人幫忙是你承認自己搞不定,然後讓別人來搞定。這兩件事,不一樣。」
墨爾斯看著阿哈。那張笑臉麵具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不是嘲諷,不是戲弄,是一種很輕的、很安靜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溫柔。
「你是在安慰我?」墨爾斯問。
「本樂子神在誇你!」阿哈說,「你又進步了!從蹲在地上被人迫害,到迫害別人乾你覺得困難的事情——這不是進步是什麼?」
墨爾斯沒說話。
「好了好了,」阿哈飄起來,「本樂子神該走了。還要去給阿基維利帶路呢。祂那個路癡,沒有本樂子神帶著,能在羅浮轉三天三夜找不到北。」
它飄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著墨爾斯。
「真的不一起?」
墨爾斯想了想。「不要。」
「枕頭大戰也不玩?」
「不要。」
「那薯條呢?」
墨爾斯沉默了一秒。「什麼薯條?」
「阿基維利上次在某個星球發現了一種特別好吃的土豆,炸出來的薯條是金色的,撒上鹽,外脆裡嫩——祂說下次見麵要帶給你。」
墨爾斯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阿哈看見了。它肯定看見了。因為那張笑臉麵具彎得更厲害了。
「本樂子神走了!下次來,給你帶那種薯條!」
然後它飄出門,消失了。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會議室裡恢復安靜。
墨爾斯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桌上放著那個銀白色的咖啡罐,旁邊是那顆橘子味糖的包裝紙。
他低下頭,繼續看公文。
第一份是仙舟區域的季度安全報告。他看了三行,停下來。又看了三行,又停下來。他把資料板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阿基維利。開拓星神。
把他從量子之海與樹的交界處撿回來的那個人。
祂真的會來嗎?祂還記得那種土豆嗎?祂還記得要帶薯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