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哈說走了,但阿哈怎麼可能真的走。
那罐咖啡在桌上放了大概十分鐘。墨爾斯批完第四份預算報告,伸手去拿——銀白色的金屬罐,印著「玉界門·手沖咖啡·限量版·阿哈手磨」的標籤。他開啟罐子,聞了聞。香氣很濃,帶著某種他不太熟悉的花香。
他倒了一杯。
喝了一口。苦的。但不是很苦,是那種「我知道你在吃苦但我就是想讓你再苦一點」的苦。他皺了皺眉——不是因為苦,是因為這個皺眉的動作,幅度比平時大了一點。
他又喝了一口。這次他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在沿著食道下滑,不是咖啡,是某種更輕盈的、更活躍的、像被關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東西。 【記住本站域名 超給力,.書庫廣 】
他把杯子放下,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冷,不是病,是某種……情緒?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的病號服上——不對,他已經不穿病號服了。他穿著黑色正裝,戴著純白麪具,右眼是單片眼鏡,手腕上繫著白帶子。
他是墨爾斯·K·埃裡博斯,P48董事,秘托邦創造者,準星神。
他應該很平靜。應該很穩定。應該什麼都不在乎。
然後他想起阿哈說的話。「阿基維利的列車可能會到羅浮。」「祂發現了一種特別好吃的土豆。」「祂說要帶給你。」
墨爾斯站在原地,看著窗外的天空。仙舟的建築在陽光下層層疊疊,遠處的星海在緩緩流動。天空是那種乾淨的、透明的、沒有遮擋的藍。和那天從幽囚獄走出來時一樣。
他忽然覺得很委屈。
不是那種「有人欺負我」的委屈,是那種「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難受」的委屈。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說不出來,咽不下去,隻能憋著。他把麵具摘下來,放在窗台上,然後蹲下去。
就像那天在放風院子裡一樣。蹲在地上,抱住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然後他哭了。
「哇——」
不是那種無聲的、隱忍的、眼淚從眼角滑落的哭。
是那種小孩才會有的、放聲的、毫不掩飾的、把整個身體都卷進去的爆哭。聲音從膝蓋縫裡擠出來,在會議室裡迴蕩。
他哭得很大聲。哭得很難看。哭得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此刻皺成一團,眼淚從純白的眼眸裡湧出來,順著麵具留下的壓痕往下淌。
他不知道為什麼哭。阿哈說的那些事,明明是好的。阿基維利要來,薯條會有的,那五個人有人管了。他應該開心。
但他就是很難受。
「喲。」聲音從頭頂傳來。墨爾斯沒抬頭,繼續哭。
「哇啊啊啊啊——」
阿哈飄在他麵前,那張笑臉麵具彎成月牙形。「本樂子神就說嘛,那咖啡效果可好了!你——」
它停住了。因為墨爾斯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它。
阿哈的笑臉麵具僵住了。
可能是場景的衝擊力過大。
「原來你一直都是傷心的狀態嗎?」
阿哈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種複雜的喜悅。
「哎呀,本樂子神以為你會開心的!那咖啡是強化情緒波動的,畢竟剛才我說的都是開心的好事,結果這都解決不了你的傷心嗎?」
墨爾斯沒回答,繼續哭。「哇啊啊啊——」
阿哈飄近一點,那些麵具在它身上叮叮噹噹地響。
「哭吧哭吧。」
它伸出手——如果那團黑乎乎的、邊緣模糊的東西可以叫手的話——輕輕落在墨爾斯的頭頂。
它在摸他的頭。歡愉星神,樂子神,整個宇宙最不正經的存在,此刻在摸一個星神的頭。動作很輕,很慢,帶著某種笨拙的、不熟練的溫柔。
(即將成為星神的半星神,在某種意義上算不算……未成年星神?)
「難過的情緒哭出來就沒有啦。本樂子神在呢~阿哈我,可是比阿基維利更靠譜的星神啊~」
「哢。」
阿哈的手停在墨爾斯頭頂。
墨爾斯的頭,掉了。
不是那種「慢慢滑下來」的掉,是那種「像被擰斷的娃娃」的掉。
脖子以下的身體還保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頭卻從阿哈掌心滾落,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窗台邊。
阿哈看著自己的手。手上什麼都沒有。空的。它又看了看地上。墨爾斯的頭靠在窗台邊,純白的眼眸還掛著淚,鼻頭紅紅的,嘴唇還在發抖。那顆頭眨了眨眼,看著他。
「你……」阿哈開口。
「哇啊啊啊啊——!!!」墨爾斯哭得更大聲了。沒有身體的頭靠在窗台邊,張著嘴,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淌到地上。
阿哈站在原地。那張笑臉麵具還保持著彎成月牙的形狀,但一動不動。它看看自己的手,看看地上的頭,看看那具還蹲在地上的身體。
然後它開始抖。不是害怕,不是慌張,是那種「實在忍不住了」的抖。
「噗。」阿哈發出一個很短促的音節。
墨爾斯瞪著它。一顆頭,淚眼模糊地,瞪著它。
「噗哈哈哈哈哈哈——!!!」阿哈徹底笑瘋了。它身上的所有麵具同時開始抖動,笑聲、哭聲、喊聲混在一起,在會議室裡迴蕩。
「你的頭——哈哈哈哈——你的頭又掉了!哈哈哈哈!本樂子神這次就是摸了一下!根本沒用力啊!哈哈哈哈!」
墨爾斯哭得更凶了。「你——你還笑!哇啊啊啊——」
「對不起對不起——」阿哈努力讓自己停下來,但它身上的麵具不答應。那張笑臉麵具笑得裂得更開了,連哭臉麵具都在笑。
「本樂子神——本樂子神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
它飄到那顆頭旁邊,彎腰——如果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可以叫「彎腰」的話——想把頭撿起來。
「別哭了,本樂子神給你接回去。」
它把那顆頭捧起來,走到那具還蹲在地上的身體旁邊,對準脖子,放上去。
「哢。」
頭歪向左邊。
「哢。」
頭歪向右邊。
「哢。」
頭仰著,看天花板。
「哢。」
頭低著,看地板。
阿哈試了七次。七次。每一次都「哢」的一音效卡進去,然後歪向某個奇怪的方向。最後一次,頭終於正了。阿哈鬆手,後退一步,欣賞自己的作品。
「哢。」
頭從脖子上滑下來,滾到地上。
墨爾斯:「哇啊啊啊——!!!」
阿哈:「…………」
它低頭看著地上那顆頭,又看看那具還蹲在地上的身體。
那張笑臉麵具還保持著彎成月牙的形狀,但裡麵的表情,大概是「玩脫了」。
「本樂子神……」它開口,又停住。
墨爾斯瞪著它。一顆頭,淚眼模糊地,憤怒地,瞪著它。「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本樂子神真的不是故意的!」阿哈連忙擺手,「本樂子神就是想安慰你,沒想到你的頭——」
「你還說!」
「不說了不說了。」阿哈蹲下來——這次是真的蹲下來,和墨爾斯那顆頭平視。「本樂子神再試試?」
墨爾斯吸了吸鼻子。「……嗯。」
阿哈把那顆頭又捧起來,走到身體旁邊。這次它沒有直接放上去,而是仔細看了看脖子的橫截麵——光滑的,整齊的,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切斷的。但沒有血,沒有傷口,隻有某種淡金色的、微微發光的紋理。
阿哈又看了看頭——同樣的紋理,同樣的光滑。這兩樣東西本來應該能完美地卡在一起,但現在就是不配合。
它試著把紋理對齊,輕輕按下去。
「哢。」
這次沒有歪。頭穩穩地立在脖子上,不偏不倚。
阿哈鬆手,後退一步。一秒。兩秒。三秒。
「哢。」
頭又掉了。
墨爾斯:「哇啊啊啊——!!!」
阿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它低頭看看手裡的頭,又看看那具身體,忽然說:「你說,本樂子神要是把你的頭放到本樂子神的脖子上,會怎麼樣?」
墨爾斯愣住了。一顆頭,淚眼模糊地,愣住了。「什麼?」
「你看啊,」阿哈指了指自己那團黑乎乎的身體,「本樂子神沒有頭。你這顆頭暫時用不了,放著也是放著。不如——」
「不行。」墨爾斯說。
「為什麼?」
「因為那是我的頭。」
「但你現在用不了啊。」
「那也不行。」
阿哈看著那顆頭。那顆頭看著阿哈。純白的眼眸裡還掛著淚,但憤怒的成分正在迅速增加。
「你試試。」墨爾斯忽然說。
阿哈愣了一下。「什麼?」
「試試。」墨爾斯說,「反正也接不回去。」
阿哈沉默了一秒。然後那張笑臉麵具彎成了月牙形。「好嘞!」
它把那顆頭放在自己那團黑乎乎的身體上。頭穩穩地立在那裡,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固定住了。
阿哈晃了晃身體。頭沒掉。又晃了晃。還是沒掉。
「哈哈哈!成功了!」阿哈轉了一圈,「本樂子神有頭了!」
墨爾斯的臉在阿哈的脖子上。純白的眼眸,紅紅的鼻頭,還有沒幹的淚痕。那張臉看著自己的——不對,看著阿哈的身體。
「我的身體怎麼辦?」墨爾斯問。
阿哈想了想。「本樂子神幫你保管?」它走過去,把那具身體扶起來,讓它靠在椅子上。黑色正裝,浮空右手,手腕上繫著白帶子。沒有頭,就這麼靠著椅背,像一個人偶。
阿哈退後一步,欣賞自己的作品。然後又退後一步。它從不知道哪裡摸出一個東西——一個方方的、小小的、閃著光的機器。
墨爾斯在阿哈的脖子上,看著那個東西。「那是什麼?」
「攝像機。」阿哈說。
墨爾斯沉默了。「你要幹什麼?」
「記錄。」阿哈說,「這可是歷史性的一刻。一個星神的頭在另一個星神的脖子上。不錄下來太可惜了~」
「不行。」
「就錄一小段。」
「不行。」
「本樂子神給你帶一個月薯條。」
墨爾斯沉默了。阿哈的脖子上,那顆頭露出了一個複雜的表情——憤怒、委屈、糾結,還有一點點心動。
「兩個月。」
「成交。」
阿哈開啟攝像機,對準自己——對準自己脖子上那顆墨爾斯的頭。
「大家好!本樂子神是阿哈!今天給大家帶來一個特別節目——」
墨爾斯的臉在鏡頭裡,純白的眼眸還掛著淚,鼻頭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表情在說「我很生氣」,但他的頭在阿哈的脖子上,這件事本身已經讓所有表情都變成了笑話。
「本樂子神旁邊的這具身體——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創始人之下第一人的、P48董事——墨爾斯·K·埃裡博斯!大家鼓掌!」
阿哈用那團黑乎乎的手鼓起掌來。
墨爾斯瞪著鏡頭。「你夠了。」
「還沒還沒。」阿哈調整了一下角度,「現在,讓我們來採訪一下當事人——請問墨爾斯董事,您的頭為什麼會在本樂子神的脖子上?」
墨爾斯沒說話。
「是因為咖啡嗎?」
墨爾斯沒說話。
「是因為阿基維利要來嗎?」
墨爾斯還是沒說話。
「是因為那五個見習愚者嗎?」
墨爾斯的嘴唇動了一下。阿哈看見了。它把鏡頭拉近一點。
「墨爾斯董事?」它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不再是那種誇張的、戲謔的調子。「您為什麼哭?」
墨爾斯沉默了很久。在阿哈的脖子上,那顆頭看著鏡頭,純白的眼眸裡還掛著淚。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我不知道。」他最後說。
阿哈沒說話。
「我不知道為什麼哭。」墨爾斯說,「阿基維利要來,我應該是開心的。那五個人有人管了,我應該是開心的。薯條會有的,我應該是開心的。」
他停了一下。
「但我就是很難受。」
阿哈沉默著。那張笑臉麵具還對著鏡頭,但裡麵的表情,看不清了。
「也許是咖啡的原因。」墨爾斯說,「也許是別的原因。我不知道。」
會議室裡很安靜。隻有攝像機運轉的細微嗡鳴。
阿哈把攝像機關了。
它把機器收起來,走到那具靠在椅子上的身體旁邊,把墨爾斯的頭從自己脖子上摘下來,輕輕放在那具身體的脖子上。
「哢。」
這次沒有歪,沒有掉。頭穩穩地立在脖子上,像本來就該在那裡。
墨爾斯眨了眨眼。他的頭回來了。
阿哈退後一步。「本樂子神也不知道你為什麼哭。」它說,「但哭一哭也挺好的。你平時太繃著了。繃得太緊,會斷的——果然你很適合當悲悼伶人啊~」
墨爾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你的頭,」阿哈說,「是自己不想待在那具身體裡了。」
墨爾斯看著它。
「你想啊,」阿哈說,「你平時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表達,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你的頭跟著你,多委屈。好不容易喝了本樂子神的咖啡,情緒上來了,它當然要鬧一鬧。」
墨爾斯沒說話。
「所以,」阿哈說,「不是本樂子神把你的頭弄掉的。是你的頭自己不想待了。」
「這麼說吧,是剛才我接上你的腦袋之後,我通過連線直接看見的,這就是你的真實想法,不要拒絕——」
「哇哇哇哇……」墨爾斯突然又哭起來。
「你讀我想法……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