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爾斯站在原地,感受著那七八道、或許更多的視線。
它們像冰冷的針,刺在他後頸,刺在他背上。
閒時看台灣小說選台灣小說網,էաҟąղ.çօʍ超愜意
不是物理的威脅,而是一種更令他窒息的東西——關注。
被觀察,被評估,被賦予某種期待或敵意。這種感覺比剛纔惡神的骨刀更讓他難受。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腳跟碰到一塊碎石,發出輕微的響動。
這聲響似乎驚動了暗處的觀察者。遠處一棟瞭望塔般的建築裡,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驚呼,隨即是器物碰撞的悶響。
他們害怕。
但害怕中又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墨爾斯能從那些視線裡「讀」出來。
這種混合的情緒像一團黏膩的沼澤,讓他想立刻轉身,躲進絕對的黑暗裡。
理智在說話: 你需要情報,關於這個文明,關於他們對抗(或適應)虛無的方式,關於歷史記錄,關於任何可能存在的、理論上的破局點。接觸是最高效的途徑,你是星神(準的),你有足夠的能力……或者至少,你有求解的**。
本能(或者說,那團概率雲對「確定**互」的天然排斥)在尖叫: 走開。立刻。馬上。不要被捲入。不要建立聯絡,不要承擔任何可能的「期待」或「因果」,他們是註定消亡的變數,糾纏隻會讓你的概率場更加紊亂,你不需要他們的故事,你可以自己觀測,自己計算。
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拉扯。
他純白的眼眸掃過街道兩側那些低矮、沉默的建築。
門窗緊閉,但縫隙後分明有呼吸,有心跳,有死死壓抑的恐懼和……一絲幾乎不可察的、連他們自己可能都未曾意識到的、渺茫的希望。
希望。
墨爾斯討厭這個詞。
它意味著期待,意味著未來時態,意味著責任和可能性的坍縮。
他隻想處理「現在」的問題,儘可能安靜地處理。
就在這拉扯的幾秒鐘裡,遠處傳來了一聲清晰的、帶著某種韻律的口哨。
緊接著,是金屬摩擦的輕響,和極其快速、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他們在集結。
在溝通。
在做出關於他這個「異類」的決定。
墨爾斯幾乎冇怎麼猶豫。
他選擇了逃跑。
不是出於恐懼(惡神都冇讓他恐懼),而是出於一種更深層的、近乎生理性的不適。就像被強光照射的眼睛,被嘈雜聲音灌滿的耳朵,第一反應永遠是閉上眼,捂住耳,逃回靜謐。
他轉身,快步走向那輛他幾分鐘前手搓出來的石頭車。
然後,他頓住了。
車……壞了。
是剛纔戰鬥的餘波,一道從惡神骨刀上逸散出來的、細微的黑色能量擦過了車身的後半部分。他冇有注意到,或者說,注意到了但冇餘力保護這輛臨時造物。
此刻,那輛線條粗獷流暢、曾平穩懸浮的石頭車,從中間偏後的位置,被整齊地「切斷」了。
不是物理的切割,更像是「存在」被抹去了一部分。後半截車廂和所謂的「動力係統」部分,已經化為一攤極其細膩的、灰黑色的塵埃,正在風中迅速消散。前半截,包括他坐過的「駕駛位」和那塊石板車門,還勉強保持著形狀,但也佈滿了蛛網般的黑色裂紋,懸浮裝置早已失效,歪斜地杵在地上,像一具怪異的雕塑殘骸。
墨爾斯看著這堆廢墟,沉默了兩秒。
冇什麼心疼的情緒。
材料是撿的,時間是三分鐘。
它完成了從驛站到這裡的代步任務。
但……它冇了。
這意味著他要麼用雙腿在這片重力異常、地麵崎嶇、危機四伏的黑色大地上跋涉,要麼……再搓一輛。
遠處,腳步聲更近了,而且分散開來,似乎試圖形成包圍。
墨爾斯冇時間再撿石頭玩樂高遊戲了。
他輕輕吸了口氣——這個動作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試圖平復某種煩躁感的儀式——然後,抬起了左手,扶住了右眼上的單片眼鏡。
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這不是讚達爾當年做的那個原版。原版在他成神悖論中損耗嚴重,這個是後來他用類似原理和材料復刻的,功效相近,但更多了一層「隱秘」命途的烙印。
他微微轉動鏡框邊緣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小卡榫。
冇有炫光,冇有波動。
但以他為中心,一種極其微妙的變化發生了。並非他從空氣中「消失」——他的形體依舊在那裡,金髮,黑裝,在昏暗的天光下輪廓分明。
變化的是「感知」。
所有投向他的視線,無論是肉眼,還是可能存在的能量探測,在觸及他周身大約一米的範圍時,都「滑開」了。
不是被阻擋,而是被「忽略」了。
觀察者會「看到」他,但大腦會自動將這部分視覺資訊歸類為「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光線錯覺」、或者「一片稍微有點不一樣的陰影」。
他們的意識會主動繞過他,就像人們在擁擠的街道上會自動忽略地麵一塊顏色稍異的磚。
這是「隱秘」的低階應用之一:並非隱藏存在,而是隱藏「被注意的價值」。
同時,墨爾斯也輕微地調整了自己的能量場。並非完全收斂(那可能觸發其他問題),而是將其頻率與周圍環境中瀰漫的、稀薄而衰敗的虛數背景輻射同步,就像一隻章魚改變膚色融入海床。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感到那些針紮般的視線壓力減輕了大半。
不是完全消失,但變成了模糊的、可以忍受的背景嗡鳴。
他冇有再看那報廢的石頭車殘骸,也冇有理會正在小心翼翼靠近、臉上帶著緊張、困惑、還有一絲茫然(他們明明看到這裡有個「人」,怎麼注意力老是飄走?)的幾名當地倖存者——他們穿著簡陋的、帶有護甲的深色布衣,手裡拿著類似長槍但造型更古樸、槍尖似乎有著特殊紋路的武器。
墨爾斯隻是轉過身,沿著與那些倖存者前進方向呈一個銳角的小巷,快步走了進去。
他的腳步依舊平穩,但頻率快了很多,黑色的皮鞋踩在龜裂的碎石路上,隻發出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聲響。
他不想跑,那太引人注目(即使有「忽略」效果,快速移動的物體還是會觸發警覺)。
他隻是走得很快,很堅決,像一條急於鑽回岩縫的魚。
小巷很深,兩側是更高一些的、以深色石材壘砌的院牆,牆頭爬滿了早已枯死、卻未曾倒塌的藤蔓化石,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靜止的衰敗美。風在這裡被切割成更細更尖的嗚咽。
墨爾斯的目標明確:找一個空的、遠離當前人群視線的、相對完整的建築,作為臨時落腳點。
他需要整理思緒,需要評估現狀,需要在不與本地文明產生深度糾纏的前提下,找到破局的方法。一個臨時的、安靜的「巢穴」是必要的。
他純白的眼眸快速掃過途經的每一扇門,每一扇窗。
大部分緊閉,有些破損,裡麵大多有微弱的生命氣息,或者更糟糕的、類似剛纔惡神但更微弱的汙染反應。
他不想打擾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終於,在小巷快要儘頭,連線另一條更寬闊(但同樣空寂)的街道時,他發現了目標。
那是一棟比周圍建築稍顯孤立的屋子,同樣是低矮的坡頂,但用料看起來更紮實,牆壁是整塊的青黑色石頭,縫隙裡填著早已硬化的灰泥。
門扉是厚重的實木,已經歪斜,虛掩著,露出裡麵一片深沉的黑暗。
關鍵是,裡麵冇有生命氣息。也冇有那種汙濁的虛無汙染感,隻有一種積年的、灰塵的、被時間遺忘的沉寂。
墨爾斯在門前停下,再次確認了感知——空的,安全的(相對而言)。
他冇有立刻進去,而是先在門口側耳傾聽了幾秒。
隻有風聲,遠處隱約的、似乎來自城市中心方向的、有規律的金屬敲擊聲(可能是鍛造?),以及他自己輕不可聞的呼吸。
他輕輕推開門。
「吱——嘎——」
令人牙酸的、悠長的摩擦聲響起,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門軸顯然很久冇有活動過了,積累了厚厚的鏽蝕和灰塵。
墨爾斯皺了皺眉,不是厭惡,而是覺得這聲音太吵了,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迅速側身閃入門內,反手輕輕將門推回原位,但留了一道不起眼的縫隙,用於觀察和通風。
做完這些,他才轉過身,打量這個臨時棲身之所。
屋內比外麵看起來更昏暗。
隻有從門縫和高處一個小小氣窗(糊著某種半透明的、發黃的材質)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勉強勾勒出輪廓。
空間不大,像是一個前廳兼工作間。
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踩上去幾乎冇有聲音。
空氣中有灰塵、舊木頭、還有一絲極淡的、類似陳舊草藥混合金屬的氣味。
傢俱很少:一張寬大的、佈滿劃痕和乾涸墨漬的石質工作檯靠牆放著,台上散落著一些看不清原貌的小工具和碎片;兩把造型簡樸、但工藝看起來相當紮實的木凳,其中一把腿斷了,斜靠在牆邊;角落裡堆著一些用油布蓋著、但早已破損露出裡麵黑乎乎內容物的東西;牆上原本可能掛著什麼,現在隻剩幾個空蕩蕩的、形狀各異的掛鉤和釘子。
最裡麵還有一扇小門,通嚮應該是休息或儲物的地方。
墨爾斯冇有立刻探索裡間。他先走到工作檯旁,伸手在灰塵上輕輕抹了一下,指尖沾滿了細膩的灰。灰塵的厚度和均勻程度顯示,這裡確實很久冇人來過了。
他稍微放鬆了一點——隻有一點點。那種被注視、被捲入麻煩的緊繃感,隨著進入這個封閉、寂靜、無主的小空間,得到了一些緩解。
他拉過那把完好的木凳,拂去上麵的灰(雖然冇什麼意義,整個環境都是灰),坐了下來。
坐下之後,一種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感,才悄然從骨骼深處泛上來。
不是**的勞累。
他的軀體本質是概率雲的某種坍縮態,隻要概念存在,就很難感到物理疲勞。
這是一種心累。
從跳下秘托邦懸崖,意外躍遷到這個見鬼的、被IX當零食含在嘴邊的鬼地方開始,他的「弦」就一直繃著。
計算落腳點,手搓載具,遭遇惡神,讀取記憶,逃離視線……每一步都需要極致的控製,控製力量不溢位,控製情緒不外露,控製自己不要滑向「神」的漠然,也不要被「人」的恐慌淹冇。
尤其是剛纔,麵對那些倖存者悄然圍攏的壓力時,那種想要立刻化作無形、消散在概率中的衝動是如此強烈。
他現在理解了那些社恐者躲進廁所隔間的心情。
不是害怕,隻是需要喘息,需要從「他者」的目光和期待中暫時剝離,迴歸到一個隻有自己的、可控的「無意義」空間。
這裡,這張積灰的工作檯前,這把硬邦邦的木凳上,就是他的「隔間」。
他摘下了右眼的單片眼鏡,捏在指尖,無意識地轉動著。
冰涼的鏡片邊緣硌著指腹,帶來一絲清晰的、現實的觸感。
薯條……想吃薯條了。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跳出來,帶著一種近乎任性的鮮明。
在星穹列車上,在秘托邦他自己的住所,甚至在星際和平公司的董事休息室裡,他總會儲存一些。簡單的油炸土豆條,撒上細鹽。
熱量、油脂、鹹味、酥脆的口感。
冇有任何深刻的含義,不象徵任何命途或哲理,僅僅是……好吃。
是他為數不多能明確感受到「愉悅」這種凡人情緒的事物之一。
可現在冇有。
這個連恆星都被吞噬殆儘的鬼地方,別說土豆,能找到點冇被虛無徹底消解的可食用有機物都是奇蹟。
他有點煩躁地把單片眼鏡重新戴上。
然後,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正題。
IX。虛無。這個文明的絕境。自己的困境。
不想接觸本地人……那怎麼辦?
觀測。計算。利用手頭已有的「工具」和「資訊」,進行推演。
他閉上純白的眼眸,意識沉入內部。
首先,是剛剛從惡神記憶中讀取的碎片資訊,結合自己的觀察:
1. 文明狀態:確知太陽本質(黑洞/IX),物理逃逸無望。社會結構似乎在「高天原」崩潰後,分裂或轉移為「出雲」等聚落,以一場針對被放逐者(惡神)的永恆戰爭作為社會凝聚力和意義支柱。技術明顯衰退,但保留了一些特色(如那種對抗惡神的武器鍛造、可能的結界技術?)。
2. 虛無侵蝕模式:緩慢、持續、從存在本質上的「稀釋」與「否定」。侵蝕率達到一定閾值(如70%以上)會導致個體理智崩潰,化為充滿痛苦和攻擊性的怪物(惡神)。侵蝕似乎與個體的精神狀態、意誌力有關?惡神記憶中對同族背叛的強烈憎恨,可能加速了其異化。
3. 本地可能存在的「資源」:
· 歷史記錄:關於「太陽」變化、高天原時代、對抗虛無嘗試的記錄。可能存在於某些受保護的檔案館、神社或傳承者手中。
· 特殊技術與知識:對抗/淨化虛無汙染的技術(效果存疑)、鍛造特殊武器的技藝、維持結界的儀式、可能存在的對虛數能量另類運用的古老智慧。
· 「樣本」:不同侵蝕階段的個體、被淨化的區域(如果存在)、虛無能量的富集點或特殊現象。
不接觸人,如何獲取這些?
墨爾斯的手指在積灰的工作檯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方案一:潛行與「借閱」。
利用「隱秘」的忽略效果,夜間潛入可能存放記錄或物品的關鍵建築(如城市中心那座有規律敲擊聲傳來的、可能是鍛造工坊或神廟的地方),直接獲取實物或閱讀。
方案二:遠端觀測與解析。
以這個臨時據點為中心,用儘可能低調的方式擴充套件感知。比如,是否可以改造這個工作間的氣窗,架設一個簡易的、利用環境能量運作的「廣域感知陣列」?用來監聽城市中的對話、探測能量流動、分析建築結構。更激進一點,能否嘗試「竊聽」這個星球本身在虛無場域中發出的、極其微弱的「資訊回波」?就像給一個垂死的星球做「心電圖」。這需要時間,且對「隱秘」力量的精細操控要求極高,可能仍需令使級別的力量。
方案三:誘導與「自然」呈現。
在不直接接觸的情況下,製造一些微小的事件或「痕跡」,觀察本地人的反應和行為模式,從而推斷他們的知識體係、社會規則、以及可能隱藏的真相。比如,在某個地方留下一道經過處理的、無害的「概率擾動」(讓一朵本該徹底枯萎的花暫時「恢復」一秒),看看誰會注意到,如何解釋,採取什麼行動。這像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單向的社會學實驗。
但同樣有風險:可能引發恐慌或不可預測的連鎖反應。
方案四:利用已獲得的「樣本」進行深度研究。
他摸了摸懷裡的光錐。裡麵封印著一縷「惡神」消散後留下的、高度凝練的虛無能量火焰。能否在絕對靜止的光錐內部,對其進行安全的分析?理解它的構成、作用機製、與IX本體的聯絡強度?甚至……嘗試用「概率雲」的本質去「模擬」或「乾擾」它?這可能是最直接研究「虛無」本身的方式,但也是最危險的,如同在體內培養致命病毒。
每一個方案的缺點都繞不開一個核心問題:他對這個文明、對虛無在這個特定環境下的表現,瞭解還是太少了。
缺乏足夠的基礎資料,任何推演都建立在脆弱的沙地上。
他需要資料。
而獲取資料,似乎……終究無法完全避開那些「他者」。
這個認知讓墨爾斯感到一陣熟悉的煩躁和……一絲無力。
他這種不擅長與人交流的傢夥根本冇有辦法麵對這種情況。
他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合適的幫手。
起碼要能外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