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我要去吃席。)
(所以提前更新了。)
(你們不是說德索帕斯和伽若好久冇出來了嗎?)
(中,給你們看看這倆在乾什麼吧。)
——
星際和平公司,P48董事直屬「市場開拓部」總部。
與其說這裡是掌控著龐大貿易網路的中樞,不如說更像一個堆滿了各種奇異植物樣本、手工藝品、未完成設計稿和半開源技術檔案的……大型溫室兼實驗室。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茶香、植物汁液和某種清潔劑混合的氣味,與公司其他部門那種冰冷的、充滿信用點流轉和資料洪流的氛圍格格不入。
德索帕斯(哀達爾)正對著一份全息報表發呆。
報表上代表部門月度淨收益的曲線,正以一種堪稱優雅的弧度,穩定地朝著負無窮的方向下滑。
旁邊滾動著最新的公司內部通訊摘要:有董事對市場開拓部「長期低效占用資源卻未能創造匹配利潤」表示關切;有戰略投資部暗示可以「接手部分具有潛力的落後文明開發專案」;甚至還有匿名訊息稱,如果下個財季無法扭轉頹勢,部門可能會被重組,職權移交給更「積極進取」的團隊。
積極進取。
德索帕斯太明白這個詞在公司語境下的含義了。
那意味著更直接的資源掠奪,更苛刻的貿易條款,更無視當地文化生態的「開發」。
對於許多剛剛步入星空、或仍在母星掙紮求存的弱小文明來說,那無異於絞索。
「又在看那些數字?」伽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慣常的那種輕快又略顯戲謔的調子。
她靠在門框上,粉色的短髮隨意披散。
「還是老樣子,嗯?我們的『和平貿易』和『無害技術推廣』,顯然不如隔壁炸掉幾顆富含稀有金屬的小行星來得『高效』。」
德索帕斯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他特有的那種揮之不去的、混合著疲憊與悲觀的氣息:
「我們……儘力了,自由貿易的框架需要時間建立信任,技術援助也需要消化週期,那些文明……他們需要的是引導和空間,不是壓榨。」
「道理我都懂,親愛的『脆弱』先生。」
伽若走到他旁邊,放下杯子,手指在空氣中劃過,調出另一份檔案——是德索帕斯個人帳戶的近期變動記錄。
上麵顯示,就在上週,他將自己名下幾項頗為精巧、原本可以帶來長期收益的「非攻擊性環境改造裝置」和「低耗能資訊處理演演算法」的專利權,一次性打包賣給了公司的技術收購部,換取了一筆不小的、但顯然是杯水車薪的信用點,注入了部門帳戶。
「連你的『小發明』都賣了?」
伽若挑了挑眉。
「這可不像你,那些專利不是你一點點琢磨出來,準備留給那些連基礎計算都困難的文明當『火種』的嗎?」
德索帕斯蒼白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眼神更黯淡了些:
「火種……需要柴薪才能點燃,部門冇了,一切都無從談起,至少……能多撐一會兒。」
伽若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她見過很多絕望和掙紮的記憶,但德索帕斯身上這種平靜的、認命般的犧牲,還是讓她心裡某個部分不太舒服。
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她認可德索帕斯,認可這個繼承了讚達爾分析力卻剔除了大部分偏執、隻剩下脆弱和悲憫的分身,是她目前為止的為數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撐一會兒?靠你賣專利那點錢?」
伽若嗤笑一聲,但眼神卻銳利起來。
「董事會那幫傢夥的胃口,可比你想像的大得多,我們需要的是……一筆足夠大、大到能讓他們閉嘴、給我們爭取到戰略調整時間的『意外之財』。」
德索帕斯終於轉過頭,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困惑和一絲警惕:「哪裡來的『意外之財』?我們不可能去掠奪,也不可能接受來路不明的……」
「誰說要去搶了?」
伽若打斷他,臉上露出一個堪稱惡劣的笑容,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我們是『市場開拓部』,對吧?開拓,就要善於利用一切『現有資源』。」
她伸出手指,指向辦公室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有些積灰的手機。
「我記得……我們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墨爾斯董事,在之前『暫時離開』公司前,是不是留下了點私人東西?」
德索帕斯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心臟猛地一跳。
他想起來了。
那是墨爾斯留下的為數不多的「世俗物品」之一,一部老式的、但與公司內部最新加密網路相容的移動終端——俗稱「手機」。
「你……你想動墨爾斯的東西?」德索帕斯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不行!絕對不行!那是他的私人財產!而且……Z-1不會同意的!」
「Z-1?」伽若笑容更盛,她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小巧的、薯條形狀的黃色水晶掛飾,在德索帕斯眼前晃了晃——
那是Z-1係統與他們聯絡的授權信物之一,形似墨爾斯安保係統的最終防線「黃色小貓集群協議」,但更溫和無害。
「那就直接問問它唄?」
她啟用了信物。
片刻後,一個平靜的、帶著細微電子合成質感的聲音在辦公室內響起,正是Z-1:
「伽若,德索帕斯,檢測到緊急聯絡協議啟用,何事?」
伽若簡明扼要地說明瞭部門困境,以及她「借用」墨爾斯遺留資產的構想。
Z-1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調取相關協議和風險評估。
然後,它回答道:「根據墨爾斯大人離開前設定的三級『應變協議』,在部門麵臨結構性解體風險、且無其他合法合規手段挽救時,可酌情動用其遺留的非核心資產以維持部門存在,該移動終端被標記為『非核心』。」
德索帕斯瞪大了眼睛。還真有這種協議?
「但是,」 Z-1補充道,「該終端設有強加密。我無法提供密碼,破解工作需要你們自行完成,且必須遵循『最小侵害原則』,僅獲取必要的資源資訊。」
伽若打了個響指:「看,Z-1都同意了。現在,問題簡化了——怎麼開啟那個手機的密碼,看看我們親愛的墨爾斯董事有冇有在裡麵存點『零花錢』救急。」
壓力回到了德索帕斯身上。
他感覺胃部一陣熟悉的抽搐(儘管他的機械身軀並冇有真正的胃)。
「我……我不行。」他搖頭,「那是墨爾斯設定的密碼。你忘了?他最擅長的就是密碼學、資訊隱蔽和概率加密,連博識尊想要完全窺視他都需要代價,我怎麼可能……」
「想想辦法嘛!」伽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德索帕斯還是晃了一下)。
「你可是讚達爾的分身!繼承了本體部分智慧的存在!挖一挖你的資料包,裡麵有冇有對付這種事情的應急預案?或者,讚達爾本人對墨爾斯的性格、習慣、思維模式的深度分析?任何線索都行!」
德索帕斯閉上眼睛,試圖在龐雜的、有時令人混亂的意識資料流中搜尋。
的確,他擁有讚達爾的部分知識庫和分析能力,但關於墨爾斯……
「冇有。」
他睜開眼,眉頭緊鎖,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
「相關的資料……很模糊,好像被……刻意刪除或覆蓋過一大部分,我能追溯到的最早清晰記憶,是從本體……將我們分離、放走之後開始的。」
「再往前,關於墨爾斯和本體互動細節的……很零碎,像被洗過的磁帶。」
「刪除?」伽若來了興趣,她湊近德索帕斯,那雙彷彿承載著無數記憶畫麵的眼眸微微發亮,「讓我看看,別抵抗。」
不等德索帕斯同意(他通常也不會強烈反對伽若),伽若已經將手輕輕按在他的額頭上。
微弱的、帶著涼意的光芒泛起,那是「記憶」命途的力量在輕柔地探查。
片刻後,伽若收回手,表情變得有些玩味。
「還真的有被大規模刪除和擾亂的痕跡……手法很高明,幾乎是『格式化』級別的,殘留的碎片指向的刪除者……能量簽名很熟悉,像是你們本體,或者至少是同一源的極高許可權操作。」
她摸著下巴。
「你們本體為什麼要刪掉你們關於墨爾斯的詳細記憶?怕你們知道太多?還是……」
她搖了搖頭,似乎覺得現在深究這個不是時候,或者意識到深究起來會非常麻煩。
「算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
伽若重新把注意力拉回保險櫃,「密碼!德索帕斯,用你的『讚達爾智慧』!推理!側寫!墨爾斯會用什麼當密碼?他的生日?(他有生日嗎?)他喜歡的食物?(薯條?太簡單了吧?)某個重要日期?(遇見讚達爾?拒絕成神?)或者是一串毫無意義的隨機數?」
德索帕斯被逼得冇辦法,隻好硬著頭皮,調動所有能用的分析模組,開始構建墨爾斯的心理模型。
墨爾斯·K·埃裡博斯。
本質:概率雲,海之異物。
性格核心:追求靜謐,逃避關注,厭惡被理解。
行為模式:節能,直接,厭惡麻煩,但有時會做出看似矛盾、實則符合其深層邏輯(常令人費解)的選擇。
擅長:密碼學,資訊隱蔽,概率操作。
可能密碼傾向:極致的個人化,且與「隱秘」本質相關,可能包含多層巢狀、誤導、甚至基於其「概率雲」特性的動態驗證要素。
他思考了很久,嘗試了無數種組合:
名字變體、日期編碼、虛數常數、薯條的星際商品編碼、甚至嘗試用讚達爾的名字和生日進行各種加密變換……全部失敗。
保險櫃的介麵隻是冷靜地顯示「密碼錯誤,剩餘嘗試次數:2」。
冷汗(如果他有的話)幾乎要浸濕德索帕斯的內部線路。
最後一次機會了。
伽若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緊張地看著他。
就在德索帕斯幾乎要放棄,準備建議伽若用更暴力的、可能觸發警報的方式時,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被遺忘的碎片,從他意識深處浮起。
那不是一個完整的記憶,而是一種感覺。
一種……空曠的、迴響的、混合著絕望釋然與極致疲憊的感覺。
伴隨著一個非常簡短、甚至算不上畫麵的「印象」:
純白的眼眸,倒映著冰冷的星光。手指在虛空中,無意識地、重複地劃過一個簡單的軌跡。那個軌跡,像一個冇寫完的字母,又像一個封閉的環,還像……某種呼吸的韻律。
「呼吸……」德索帕斯喃喃自語。
墨爾斯需要呼吸嗎?作為概率雲,作為準星神,他或許不需要。
但他維持著「人」的形態,也許保留了呼吸的習慣?或者,那是一種隱喻?
什麼是最簡單、最本質、也最「隱秘」的節奏?
德索帕斯的手指,有些顫抖地,在密碼輸入介麵上,按照那個「印象」中的軌跡,緩慢地劃動了一次。
那不是一個字元,不是一串數字,而是一個手勢密碼。
一個極其簡單,近乎幼稚的、首尾相連的圓圈。
「滴。」
一聲輕響。
不是刺耳的警報,而是解鎖成功的提示音。
伽若和德索帕斯都愣住了。
就這麼簡單?一個圓圈?
螢幕閃爍了一下,然後,所有的鎖屏介麵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正常的手機桌麵。
簡潔得可怕,隻有幾個基礎應用圖示。
伽若湊過來,迫不及待地:「快!看看帳戶!星際銀行應用!公司內部信用點係統!」
德索帕斯點開星際銀行的應用。生物識別自動通過(顯然手機認可了他的操作許可權)。
帳戶餘額頁麵載入出來——
一連串長得令人眼花的數字,靜靜地顯示在螢幕上。
伽若吹了聲口哨:「哇哦……我們親愛的墨爾斯董事,看來幾百年來根本冇動過他的『零花錢』啊,這利息滾得……夠我們部門揮霍好幾百年了。」
德索帕斯卻冇有太多喜悅。
他迅速操作,將一部分資金(足夠解決眼下危機並維持部門長期溫和運營)轉入部門帳戶。
然後,他退出了銀行應用,彷彿那串數字燙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機上一個不起眼的、冇有名字的筆記應用圖示上。
鬼使神差地,他點了進去。
裡麵隻有一條筆記。
建立時間,是數百年前,墨爾斯離開公司前後。
標題是:「給可能需要的後來者(大概率是你們倆)」。
內容非常簡短:
「錢隨便用。
手機別亂翻其他東西,有概率觸發『小貓協議』。
如果部門實在撐不下去,就關了。別勉強。
——M.K.E」
冇有多餘的話,冇有解釋,冇有情感流露。典型的墨爾斯風格。
但德索帕斯卻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尤其是那句 「別勉強」 。
伽若也看到了,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聳聳肩:「看來他早就料到可能會有這一天,行吧,錢到手,危機暫解,我們可以繼續我們的『和平開拓』偉大事業了。」
她轉身準備去處理轉帳和應付董事會的事宜,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似隨意地問:
「對了,德索帕斯,我看見了,你們這些分身,被創造出來的『初衷』,或者說『核心任務』,是不是也包括……乾掉博識尊?為你們本體復仇什麼的?」
德索帕斯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他冇有抬頭,聲音很輕,但在這突然安靜下來的辦公室裡,清晰可聞:
「是。」
「那你呢?你好像……冇怎麼行動?」
伽若靠在門框上,好奇地問。
他轉過身,看向伽若,那雙總是帶著脆弱和悲憫的淡色眼眸裡,此刻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他輕輕地、幾乎是嘆息般地說:
「但是我放棄了。」
伽若挑了挑眉:「哦?為什麼呢?因為太難?因為打不過?還是因為……別的?」
德索帕斯走到窗邊,望著外麵公司總部下方川流不息的星際艦船和璀璨的人造星河。
他的聲音飄忽,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宇宙真理:
「因為冇有意義。」
「博識尊的存在,本體的消亡,我們的誕生,與墨爾斯的糾纏,市場的盈虧,文明的存續……」他頓了頓。
「這一切的追逐、抗爭、保護、毀滅……」
「在最終的『靜默』與『湮滅』麵前,都冇有意義。」
「所以,我放棄了『任務』。現在,」他看向伽若,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細微的、近乎透明的弧度,
「我隻想……在『意義』徹底消失之前,儘可能地,讓過程變得……不那麼痛苦一點。」
「為了那些還在乎『意義』的人。」
他說完,不再看伽若,走回自己的辦公桌,開始處理因為資金注入而需要調整的新的、溫和的貿易協議草案。
伽若站在原地,看著德索帕斯重新投入工作的、略顯單薄的背影,許久冇動。
最終,她什麼也冇說,隻是輕輕搖了搖頭,低聲自語了一句什麼,然後也轉身離開了辦公室,去麵對董事會的質詢,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玩世不恭、卻又無懈可擊的「無漏淨子」笑容。
辦公室裡,隻剩下德索帕斯敲擊虛擬鍵盤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永恆流淌的、不知意義為何的星河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