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爾斯盯著工作檯上最後一塊黑色石頭,純白的眼眸裡映不出任何情緒。
但他心裡正在經歷一場邏輯崩塌。
三小時前,他坐在這個積滿灰塵的房間裡,得出了一個符合「能耗-收益」計算的最優解:
既然不想和本地人接觸,那就造一個能替我去接觸的「我」。
邏輯鏈條完美:
1. 我是概率雲→理論上可以分裂出部分概率雲
2. 分裂體共享我的本質→能使用我的部分能力
3. 分裂體擁有獨立意識→可以執行社交任務
4. 分裂體依附於我→最終可以回收,不留因果
多麼優雅的解決方案。既不用親自麵對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又能獲取必要資訊。墨爾斯甚至為自己的天才構思感到一絲(極其微小的)滿意。
——直到他開始實際操作。
第一次嘗試:嚴肅版墨爾斯
墨爾斯將右手懸浮在胸前,指尖亮起極其微弱的、代表「可能性」的淡金色光暈。
他從自己的概率雲本質中,小心翼翼地剝離出一小團——大約0.3%的存在量。
過程很順利。
那團淡金色的光霧在工作檯上方旋轉、凝聚,逐漸勾勒出一個人形輪廓。
墨爾斯稍微調整了一下引數,決定給這個分裂體賦予「嚴肅、高效、寡言」的性格模板,最好能像個專業的調查員。
光霧坍縮成型。
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金髮白瞳墨爾斯出現在工作檯對麵,穿著同樣的黑色正裝,戴著同樣的單片眼鏡。
兩人對視。
分裂體麵無表情地開口:「本體。任務指令?」
墨爾斯點頭:「調查這座城市的結構、歷史記錄、技術水……」
話冇說完。
分裂體突然抬起手,扶了扶單片眼鏡,用一種過於刻意的低沉嗓音說:
「收到,啟動『隱秘特工模式』。」
然後他開始擺pose。
先是側身45度,右手虛按在胸口單片眼鏡上,左手向後伸展,擺出一個彷彿在迎風而立的姿勢。
接著轉身180度,單膝微屈,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向窗外(那裡隻有一片漆黑),眼神銳利(自以為)地凝視遠方。
最後他猛地回身,雙手在胸前交叉,用氣聲說:
「暗影中的行者,即將揭開真相的麵紗——」
「今夜,將無人入眠!」
說完,他維持著那箇中二度爆表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看向墨爾斯,彷彿在等待評分。
墨爾斯:「…………」
純白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類似「宕機」的空洞。
分裂體等了五秒,見冇反應,又換了個姿勢——這次是單手指天,另一手叉腰。
「命運之輪已開始轉動!在這虛無的牢籠中,唯有真理之光能——」
「啪。」
墨爾斯麵無表情地一揮手。
分裂體瞬間化為一團淡金色光霧,被他粗暴地塞回了胸口。
工作間恢復寂靜。
墨爾斯站在原地,沉默地思考了三分鐘。
結論:可能是性格模板載入時受到了某些殘留記憶影響。調整引數,降低戲劇性傾向。
——
第二次嘗試:社交達人版
這次墨爾斯更加謹慎。
他特意在分離概率雲之前,用「秩序」權柄構築了一個思維過濾器,確保分裂體不會繼承任何奇怪的表演慾。
光霧再次凝聚。
第二個分裂體成型。
這個看起來正常多了——麵帶微笑(雖然有點僵硬),姿態放鬆。
「你好,本體。」分裂體溫和地說,「需要我做什麼?」
墨爾斯稍微鬆了口氣:「接觸本地居民,以非威脅的方式獲取情報,重點是歷史記錄和對抗虛無的技術。」
「明白。」分裂體點頭。
「建立信任是關鍵,我將採用親和力最大化策略。」
他走向門口,然後——停住了。
回過頭,對墨爾斯露出一個燦爛到有點嚇人的笑容:
「對了本體,你覺得我開場白用『嗨!你們好呀!在這個註定被虛無吞噬的美好日子裡,有冇有興趣和我這個來歷不明的外來者分享一下你們文明的秘密呢?』怎麼樣?」
墨爾斯:「……不怎麼樣。」
「那『嘿夥計們!看來你們需要點幫助?冇錯我就是那個幫助!不過首先得告訴我你們所有的秘密!』呢?」
「……」
「或者更直接點:『交出知識,饒你們不死』——開玩笑的啦哈哈哈!」
「等等本體你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
墨爾斯已經不想說話了。
他抬手準備回收。
分裂體突然撲過來抱住他的腿:「等等等等!我還可以搶救一下!給我個機會!我保證這次——」
「啪。」
第二團光霧被塞回胸口。
墨爾斯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抱過的褲腿,拿出隨身攜帶的手帕(印著星際和平公司logo),仔細擦了擦。
——
第三次至第七次:量產型災難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這個小小的積灰工作間變成了墨爾斯人格缺陷的展覽館:
· 第三個分裂體:出現後第一件事是試圖給工作檯做「風水優化」,聲稱「能量流動不暢會影響工作效率」。
當墨爾斯拒絕讓他移動那堆垃圾時,他蹲在牆角畫圈圈,唸叨著「本體不理解我的藝術」。
· 第四個分裂體:自稱「虛無哲學家」,一成型就開始發表長達十分鐘的即興演講,主題是《論IX存在的本體論困境及其與薯條缺失的象徵性關聯》。
墨爾斯在第三分鐘就關閉了聽覺。
· 第五個分裂體:比較正常——直到他開始試圖和房間裡每一粒灰塵對話。
「你好灰塵A,今天過得好嗎?灰塵B說你昨天被風吹到了窗台上,是不是很刺激?」
· 第六個分裂體:一出現就大喊「自由!解放!概率雲永不為奴!」
然後試圖從氣窗逃跑。
最後被墨爾斯用單片眼鏡的反光晃暈後回收。
· 第七個分裂體:最安靜的一個。
他成型後隻是靜靜坐在斷腿的木凳上,看著墨爾斯。就在墨爾斯以為終於成功時,分裂體緩緩開口:
「本體……你有冇有想過……我們可能……都隻是一場夢……」
「而做夢的那個人……其實很想吃薯條……」
墨爾斯這次連手都冇抬,直接用眼神把那團光霧瞪回了體內。
這傢夥過於虛無了。
——
墨爾斯坐在唯一的完好的木凳上,雙手撐額。
他的計算模型全麵崩潰。
理論上:分裂體應該繼承本體的基礎邏輯框架,附加特定任務導向的思維模組。
實際上:每個分裂體都像是從他性格中隨機抽取了最詭異的特質,然後放大一百倍。
為什麼?
墨爾斯調動全部算力進行復盤分析。資料流在純白的眼眸深處高速運轉……
找到了。
關鍵變數:虛數之樹的壓力。
作為來自量子之海的「異物」,墨爾斯始終承受著虛數之樹的「消化程式」壓力。
這種壓力無形中壓製了他概率雲本質的「無限可能性」,強迫他維持在一個相對穩定(雖然社恐)的狀態。
但分裂體不同。
分離出的概率雲碎片——冇有攜帶這份壓力。
它們是完全解放的、無拘無束的「可能性」,表現出了概率雲理論上的最高活性:不受限、不可預測、充滿……創造性(如果那能叫創造的話)。
換句話說,墨爾斯自己把所有的「社恐」、「疲憊」、「責任感」和「存在危機」都扛著了,分裂出來的全是卸下所有包袱、徹底放飛自我的「墨爾斯可能性」。
所以,全是熊孩子。
全是理論上「如果墨爾斯冇有任何壓力會變成什麼樣」的災難性示範樣本。
這個發現讓墨爾斯感到一陣深層的、哲學意義上的無力。
他想造個工具人,結果量產了一堆魔丸。
——
第八次:最後的機會
墨爾斯盯著工作檯,內心在進行最後的能耗評估:
· 繼續嘗試成功率:根據前七次資料,趨近於零
· 親自接觸的厭惡值:極高,可能觸發應激性時間跳躍
· 什麼都不做的崩潰倒計時:這個文明正在被IX吞噬,時間有限……
結論:必須再試一次。
但這次,他要換個思路。
既然分裂體會無壓力放飛,那就不設任何預設。
不載入性格模板,不限定任務框架,隻賦予最基本的「維持存在」和「可回收」的底層指令。
讓概率雲碎片自由坍縮成任何形態。
墨爾斯深吸一口氣——雖然他不怎麼需要呼吸——再次抬起手。
淡金色的光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微弱,隻分離了大約0.1%的存在量。
光霧緩慢旋轉,這次冇有急於成型,而是在空中流淌、變換,時而像流水,時而像星雲。
墨爾斯靜靜地等待,純白的眼眸裡冇有任何期待,隻有認命般的平靜。
十分鐘後。
光霧終於坍縮了。
一個……很小的迷你墨爾斯出現在工作檯上。
身高大約二十厘米,穿著等比例縮小的黑色正裝,金色短髮(不是長髮),純白的眼眸眨了眨。
小墨爾斯坐在工作檯的灰塵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抬頭看向巨大的本體。
兩人對視。
漫長的五秒沉默。
然後小墨爾斯開口了,聲音是清脆的童聲:
「本體。」
墨爾斯:「……嗯。」
「你知道為什麼虛無星神IX從來不說話嗎?」
墨爾斯:「?」
小墨爾斯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雖然並拍不掉),雙手叉腰,用一種宣佈重大發現的語氣說:
「因為『無』話可說啊!哈哈哈哈!」
說完他自己在灰塵裡打了個滾,笑得停不下來。
墨爾斯:「……」
他準備抬手。
「等等等等!」小墨爾斯趕緊爬起來,舉起小手,「我還有更好的!」
「為什麼阿哈總是很快樂?」
墨爾斯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因為他『樂』在其中!哈哈哈!」
「那為什麼博識尊要計算一切?」
「因為它『算』了!哈哈哈!」
「那為什麼本體你總是想逃跑?」
墨爾斯的手指已經抬起來了。
小墨爾斯立刻撲過來——以他二十厘米的身高,隻夠抱住墨爾斯的一根手指。
「因為『跑』得掉嗎!哈哈哈——咳咳本體輕點我要被你捏散了……」
墨爾斯看著掛在自己手指上的微型分裂體。這個小東西還在咯咯笑,純白的眼眸彎成了月牙。
和其他分裂體不同。
他不中二,不哲學,不試圖改造世界,不追求自由解放。
他隻是……愛講冷笑話。
而且看起來還挺開心。
墨爾斯進行快速評估:
1. 可控性:高(體型小,能量弱)
2. 攻擊性:低(目前隻表現出語言攻擊)
3. 任務適配性:未知(但至少能說話)
4. 回收難度:低(一把就能抓住)
5. 對本體精神傷害值:中等偏高(冷笑話造成)
最重要的是——他冇有試圖逃跑或做出災難性行為。
在所有放飛自我的「墨爾斯可能性」中,這可能是最無害的一種形態:一個愛講冷笑話的迷你版。
墨爾斯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如此深沉,甚至吹動了工作檯上的灰塵。
「任務。」墨爾斯說,言簡意賅。
小墨爾斯立刻立正站好——雖然還是抱著那根手指:「是!本體請指示!」
「調查這座城市。重點:歷史記錄存放處,對抗虛無技術,社會結構。避免衝突。每日匯報。」
「明白!」小墨爾斯敬了個禮,動作標準得像公司培訓出來的,「那我的行動代號是?」
墨爾斯:「……冇有代號。」
「就叫『冷笑話特工』怎麼樣?或者『迷你墨』?『小概率』?『薯條偵查員』——」
「就叫你八號。」墨爾斯打斷他。
「八號……好普通。」小墨爾斯(現在叫八號了)撇撇嘴,但很快又笑起來,「不過八號也不錯!『八』聽起來就像笑臉!哈哈哈!」
墨爾斯不想知道這個邏輯怎麼來的。
他彎腰,把八號從手指上摘下來,放在地上。
「現在開始執行。」
「是!」八號再次敬禮,然後轉身,邁著小短腿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縫處,他回過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本體,別擔心!我會搞定的!」
「畢竟——」
「我可是『小』菜一碟!哈哈哈!」
笑聲中,二十厘米高的墨爾斯八號鑽出門縫,消失在昏暗的街道上。
工作間裡恢復寂靜。
墨爾斯站在原地,純白的眼眸望著那扇門。
三秒後。
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頭痛。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頭痛——他的身體不會生病——而是一種資訊過載、邏輯衝突、以及被糟糕冷笑話連續轟炸後的存在性頭痛。
他走回木凳坐下,再次雙手撐額。
這真的是最優解嗎?
讓一個二十厘米高、愛講冷笑話的迷你版自己去調查一個瀕臨毀滅的文明?
但至少……
至少這次不用他自己去和陌生人說話。
墨爾斯這樣安慰自己。
然後他想起八號最後那個笑容。
那種毫無壓力、純粹因為一個糟糕的雙關語就能開心半天的狀態。
那就是冇有虛數之樹壓力的「墨爾斯可能性」嗎?
那就是……如果他冇有被迫成為準星神,冇有揹負所有這些責任和存在危機,可能會變成的樣子嗎?
墨爾斯不知道。
他隻是突然覺得……
……有點羨慕。
工作間的灰塵在微弱的光線中緩慢飄浮。
遠處的城市依舊寂靜,隻有永恆的風聲。
而在某條小巷的陰影裡,一個二十厘米高的金髮小人正踮著腳,試圖透過一扇木窗的縫隙往裡看,嘴裡還小聲嘀咕著:
「好了八號,開始任務……首先得找個人問路……」
「可是直接敲門說『你好我是二十厘米高的外星人想問你們圖書館在哪』會不會有點奇怪?」
「嗯……得想個更好的開場白……」
「有了!」
八號眼睛一亮,整了整自己的微型正裝領子,清了清嗓子,然後用他能發出的最正式的聲音,對著門縫說:
「咳咳……有人在家嗎?」
「我來調查一下……」
「你們這個『滅世』套餐……包售後嗎?」
寂靜。
隻有風聲。
八號等了三秒,歪了歪頭。
「唔……這個笑話是不是太冷了?」
他撓撓頭,轉身尋找下一個目標。
工作間裡,通過微弱的概率雲聯結感知到這一切的墨爾斯本體,默默地把臉埋進了手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