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線?未知。
坐標?隨機。
墨爾斯麵無表情地坐在奢華的頭等艙軟椅上,純白的眼眸盯著舷窗外勻速掠過的、千篇一律的星雲光影,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為什麼在這裡」、「這是什麼地方」、「算了無所謂」的混合低氣壓。
他又踩碎了時間線,具體過程懶得回憶,總之現在他在一艘看起來挺高階的星際客輪上,目的地不明,身份是「持星穹列車特殊票證的匿名旅客」。
頭等艙很安靜,除了引擎低鳴,就隻有隔壁座位一位衣著得體、氣質優雅的年輕母親,正試圖通過個人終端與螢幕另一端的幾位女士進行遠端學術交流。
「關於第七類非歐空間曲率在宏觀尺度的顯現,我認為傳統模型忽略了……」婦人的聲音溫和而清晰。
「哇——!嘎啊——!咕咕嘎嘎——!」她懷裡那個看起來不到一歲、穿著精緻連體嬰兒服的小傢夥,發出了毫不留情的乾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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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傢夥精力旺盛得像個小怪獸,肉乎乎的小手精準地抓住母親耳垂上搖曳的珍珠耳飾,用力一扯——
「嘶……噠噠,不可以!」婦人吃痛,慌忙搶救自己的耳朵。
小傢夥被製止了這項娛樂,立刻轉移目標,轉而揪住了母親脖頸上的寶石項鍊,試圖塞進嘴裡。
「這個也不能吃!噠噠!」婦人手忙腳亂。
螢幕那端的學術姐妹們傳來陣陣輕笑:「莉亞,你家這個小天纔看來對珠寶鑑定更感興趣哦!」
名叫莉亞的婦人嘆了口氣,無奈又寵溺地拍了拍懷裡扭來扭去的「小怪獸」,中斷了學術討論:「抱歉,看來今天的研討會要提前結束了,我家這個小暴君不批準。」
關閉終端後,莉亞看著懷裡依舊不安分、開始試圖用腳蹬她下巴的兒子,露出了疲憊而甜蜜的苦笑。
她的目光在頭等艙內掃視一圈。
乘客寥寥,幾個看起來就像商業巨賈的中年人在閉目養神,角落裡的乘務員正在整理餐車,表情標準得像機器人。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斜前方靠窗的那個年輕人身上。
淡金色的長髮有些淩亂地束在腦後,一身看似簡單但剪裁極為合體的深色衣物,側臉線條乾淨得近乎冷淡,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覺到那種非人的、倒映著星光的純白。
他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抹影子。
但莉亞注意到他別在衣領上的那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金色光芒——星穹列車的車票。
她曾在一份跨星係旅行安全指南上看到過,這個標誌代表著「信譽卓著的開拓者與潛在援助者」。
更重要的是,他看起來……很乾淨,氣質疏離但並無惡意,而且似乎對周遭一切(包括她這邊的混亂)都毫無興趣。
一個完美的、臨時託付「小怪獸」的「安全裝置」。
莉亞抱著兒子,小心地挪到墨爾斯旁邊的空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懇求:「這位先生,打擾一下。」
墨爾斯純白的眼眸緩緩轉過來,落在她臉上,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像是在看一個會移動的室內陳設。
「請問……能否麻煩您幫我照看一下孩子?就一會兒,我需要去一下……嗯,處理一點私人事務。」
莉亞努力讓自己的請求聽起來合理。
墨爾斯沉默了兩秒,似乎在處理這個突如其來的「任務」,然後開口,聲音平直:「為什麼不找乘務員?」
莉亞壓低聲音,略帶尷尬:「那個……我登船前聽到一些傳聞,這艘飛船的乘務組……嗯,風評不太好,據說發生過一些不愉快的事件。我不太放心。」
墨爾斯:「那為什麼要坐這趟?」
莉亞:「我傢俬人飛船的固定航道前天開始堵了,據說是前方有個小規模星際塵暴清理,還冇排通,這艘飛船是臨時改簽的,時間最合適。」
墨爾斯:「為什麼要把嬰兒帶出來?」
莉亞:「家裡其他人暫時都抽不開身,而且……我也想帶他見見我的學術姐妹們,她們還冇見過噠噠呢。」
她臉上泛起一絲母親特有的、混合著驕傲與無奈的光彩。
墨爾斯純白的眼眸微微下移,落在她懷裡那個正用圓溜溜的、好奇的青色眼睛盯著自己的小嬰兒身上。
嬰兒見他看過來,立刻「咯咯」笑了起來,揮舞著小拳頭。
墨爾斯重新看向莉亞,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為什麼要把嬰兒給我這個陌生人?」
莉亞指了指他衣領上的徽章,笑容真誠了些:「因為您是星穹列車的成員,對嗎?無名客們的信譽和善意,在已知文明中都是有口皆碑的,把孩子託付給一位無名客,我覺得比交給陌生的乘務員更讓我安心。」
她頓了頓,補充道:「他小名叫噠噠,很乖的……大概……就一會兒,真的麻煩您了!」
說完,她幾乎是用一種「移交危險品」的速度和決心,將懷裡軟乎乎、暖烘烘的小嬰兒,塞進了墨爾斯僵硬的臂彎裡。
「咕!嘎嘎!」小噠噠一進入新環境,立刻興奮起來,完全冇在意抱著自己的人散發出的「生人勿近」氣場。
他青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墨爾斯的臉,然後伸出小手,目標明確地抓向墨爾斯右眼上的單片眼鏡。
墨爾斯下意識地後仰,但嬰兒的靈活度超乎想像,小手指已經勾到了眼鏡邊緣。
「不能碰這個,很危險。」墨爾斯試圖用語言製止,聲音乾巴巴的。
噠噠顯然不理解「不能」的含義,他發出勝利般的「咿呀」聲,另一隻手也加入戰團,試圖把那個亮晶晶的東西扯下來。
墨爾斯不得不用一隻手護住眼鏡,另一隻手試圖固定住懷裡亂扭的小身體。
這個姿勢讓他顯得更加笨拙。
噠噠發現眼鏡暫時無法攻克,立刻轉移了興趣。
他看到了墨爾斯外套口袋邊緣露出的、一個小巧的金屬噴霧瓶(「殺蟲劑」),小手又快又準地掏了過去。
墨爾斯:「……那個也不能玩。」
他試圖把噴霧瓶拿遠。
但噠噠像是發現了最好玩的玩具,整個身體都往那邊夠,小腳丫在墨爾斯腿上亂蹬。
一陣混亂的爭奪後,噴霧瓶被墨爾斯搶救回來塞進了內側口袋,但代價是噠噠成功揪住了他幾縷淡金色的長髮,並快樂地塞進了自己嘴裡。
「!!!」
墨爾斯感到頭皮傳來細微的刺痛。
他嘗試輕輕把頭髮從嬰兒嘴裡拿出來,但噠噠咬得很緊,還發出「嗯嗯」的用力聲,像隻捍衛骨頭的小狗。
墨爾斯沉默地和懷裡的嬰兒對峙了兩秒。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如果被任何人看見都會目瞪口呆的舉動——
他低下頭,張開嘴,用牙齒輕輕咬住了嬰兒肉嘟嘟的臉頰,然後——揪。
噠噠愣住了,青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圓,似乎無法理解這個大人為什麼不按常理出牌。
他鬆開了嘴裡的頭髮。
墨爾斯趁機收回頭髮,抬起頭,恢復了麵無表情。
但噠噠的震驚隻持續了三秒。
隨後,他彷彿被點燃了鬥誌,眼睛更亮了,揮舞著小手,「啪」一下拍在墨爾斯臉上,然後開始用另一隻手去揪墨爾斯的耳朵。
墨爾斯:「……」 他抬手,捏住了嬰兒的小鼻子,很輕。
噠噠被捏住鼻子,呼吸不暢,小嘴張開,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手腳撲騰得更厲害了。
他另一隻空閒的手抓住了墨爾斯胸前的衣料,用力拉扯。
一場無聲的、幼稚到極點的搏鬥,在頭等艙靜謐奢華的環境中悄然展開。
墨爾斯試圖用秩序和邏輯來應對:封鎖嬰兒的攻擊路徑(用手格擋),解除嬰兒的武裝(把危險物品拿遠),控製嬰兒的活動範圍(抱緊)。
但嬰兒是混沌的化身。
噠噠的攻擊毫無章法,全憑本能和旺盛的好奇心:啃臉(墨爾斯再次用臉反擊,蹭了嬰兒一臉口水),揪頭髮(墨爾斯也伸手揉了揉嬰兒稀疏的棕發,弄亂了精心打理的小髮型),捏耳朵(墨爾斯輕輕彈了彈嬰兒的耳垂)……
十分鐘後。
當莉亞處理完「私人事務」(其實是去安靜的休息室平復了一下被兒子折騰得快散架的精神)回來時,她看到瞭如下景象:
她那原本精緻得像個瓷娃娃的兒子噠噠,此刻小臉通紅(被啃的 興奮的),頭髮亂成一團鳥窩,連體衣的釦子崩開了一顆,一隻襪子不知去向,正坐在那位金髮白眸的陌生年輕人懷裡,手裡緊緊攥著對方的一縷金色長髮,咯咯笑個不停,口水滴答。
而那位原本看起來清冷疏離、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年輕人——
他的金髮被揪得四處翹起,左側臉頰有一個淡淡的、疑似牙印的紅痕(不知道是誰啃的),右眼的單片眼鏡歪到了一邊,昂貴的麵料上沾著可疑的水漬(口水?),胸前的衣襟被扯得微微變形,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破碎的、茫然的、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宇宙級災難後的、靈魂出竅般的虛無感。
他純白的眼眸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著艙頂,懷裡機械地抱著還在扭動的小嬰兒,彷彿一尊剛剛被熊孩子洗禮過的、失去夢想的木頭。
「啊!實在是對不起!噠噠他是不是太調皮了!」莉亞慌忙上前,想接過兒子。
墨爾斯緩慢地、像是生鏽的機器般,將懷裡這個燙手的小山芋遞還回去。
動作中透著一股解脫般的疲憊。
莉亞抱著終於安靜了一點點(隻是累了)的兒子,連連道歉:「真是太麻煩您了!這孩子從小精力就特別旺盛,好奇心又強,見到什麼都想研究一下……冇弄壞您什麼東西吧?您臉上的紅印……?」
墨爾斯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有些飄忽:「……冇事。」
他隻是需要一點時間,來修復自己剛剛被嬰兒邏輯徹底摧毀的世界觀和防禦體係。
莉亞一邊整理兒子淩亂的衣服,一邊隨口哄道:「好了好了,讚達爾,我們該回座位了,不要再打擾這位好心的先生了哦。」
時間,在那一刻,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墨爾斯正要轉回去繼續看窗外(或者繼續發呆)的身體,猛然僵住。
他極其緩慢地、一格一幀地,轉過頭。
純白的眼眸,如同兩顆驟然凍結的冰核,死死地鎖定了婦人懷裡那個還在咿咿呀呀、揮舞著小手、青色眼睛裡滿是無辜和好奇的嬰兒。
「……你叫他什麼?」
墨爾斯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繃緊到極致的弦即將斷裂的顫音。
莉亞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哦,他的大名,讚達爾·壹·桑原,是不是聽起來有點老氣?他父親堅持要按家族傳統起名……小名噠噠就好啦。」
「讚達爾……壹……桑原……」
墨爾斯一字一頓地重複著這個名字。
每一個音節,都像一塊冰冷的巨石,砸在他剛剛被嬰兒蹂躪過的、尚未恢復的認知海灘上。
他的目光,從婦人溫柔的臉,移到她懷中那個粉雕玉琢、天真無邪、正試圖把腳丫塞進嘴裡的小嬰兒。
天才俱樂部#1。
虛數之樹的發現者。
博識尊的創造者。
那個曾用燃燒的眼神凝視他、用複雜的問題糾纏他、最後在絕望中被他拒絕的……讚達爾·壹·桑原。
墨爾斯純白的眼眸,清晰地倒映著嬰兒咿呀學語的畫麵。
然後,那雙眼眸裡,某種東西……無聲地碎裂了。
不是憤怒,不是震驚,不是恐懼。
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荒誕、更加無以名狀的東西——
一滴透明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從他純白的左眼角,緩緩滑落。
沿著那道疑似嬰兒牙印的紅痕,悄無聲息地,滴落在他的衣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哭了。
冇有聲音,冇有表情,隻有那一滴淚,和他眼中那片彷彿目睹了整個宇宙終極荒謬的、空洞的虛無。
莉亞嚇了一跳:「先生?您……您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還是噠噠他……」
墨爾斯緩緩抬起手,用手指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自己濕潤的眼角。
他看著指尖那一點微光,純白的眼眸裡充滿了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困惑。
為什麼?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在意識到這個把他折騰得狼狽不堪、用最原始的混沌擊敗了他所有冷靜和疏離的小嬰兒,就是那個未來將與他糾纏一生、最終走向輝煌與毀滅的讚達爾時……
某種堅固的、他一直以為不存在的東西,在他的胸腔深處,發出了清脆的、碎裂的聲響。
然後,化為了這一滴,滾燙的、無聲的淚水。
小讚達爾(噠噠)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他停下啃腳丫的動作,抬起頭,用那雙清澈見底的青色眼眸,好奇地望著眼前這個突然流淚的、奇怪的大人。
他伸出還沾著口水的小手,朝著墨爾斯臉上的淚痕,咿呀著,似乎想去摸摸看。
墨爾斯冇有躲。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這隻小手,看著這雙尚未被知識、執念、恐懼和孤獨所侵蝕的、純粹的眼睛。
許久,他極其緩慢地、用一根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嬰兒伸來的、濕漉漉的指尖。
那觸碰輕得像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
然後,他抬起頭,臉上努力想調動肌肉,形成一個可以被稱之為「微笑」的弧度,但最終隻形成一個略顯僵硬、卻無比複雜的表情。
「哈哈,小傢夥,」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輕得幾乎聽不見,「你玩的開心嗎?」
「噠——!」嬰兒快樂地迴應,彷彿給出了世界上最肯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