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手神經艙------------------------------------------，C-44單元的門牌歪斜地掛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聞到了一股混雜的氣味：消毒水、廉價空氣清新劑，還有某種難以名狀的、類似於電子元件過熱的焦糊味。他抬手敲門前，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十點四十七分。距離他離開七層的出租屋，過去了三十八分鐘。，鎖舌轉動的聲音很澀，像是很久冇上油。。，眼眶深陷，胡茬淩亂，身上那件灰色的工裝外套沾著油汙。他上下打量林辰，目光在林辰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磨損的登山包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側身：“進來吧。”，但更亂。牆角堆著成箱的泡麪和空礦泉水瓶，一張摺疊桌上擺著吃了一半的外賣盒，湯汁已經凝固。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廳中央那個銀灰色的流線型艙體——正是商品圖片裡的神經艙。它安靜地立在那裡，艙蓋半開著，內部那些複雜的感測器和接觸墊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鏡框很新。照片裡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星穹神域》的限量版T恤，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遺像前擺著個一次性紙杯，裡麵插著三支燃了一半就熄滅的香。“我弟弟。”男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上週走的。”，看向男人。對方從桌上摸出煙盒，抖出一支，點燃，深吸一口。“坐。”他指了指唯一一張還能坐人的塑料凳，自己則靠在神經艙上，“東西你也看到了，就這個。天恒科技的標準版，官方價三萬八。我弟買了不到兩個月。”“你說……隻用過三次？”林辰開口，才發現自己喉嚨發乾。“準確說，是三次登入。”男人彈了彈菸灰，目光落在遺像上，又很快移開，像被燙到，“第一次，他玩了六個小時，出來時興奮得不行，說這遊戲絕了，真實得跟另一個世界一樣。第二次，玩了十二個小時，我叫他吃飯，他理都冇理。第三次……”，煙在指間燒出一截長長的灰。“他進去前說，這次要衝新手區排行榜，二十四小時不出來。”男人的聲音低下去，“結果真冇出來。七十二小時後，神經艙自動切斷連線的安全機製啟動了，但我們撬開艙蓋時，他……”
“腦死亡。”林辰替他說完了。
男人猛地抬頭盯著他，眼睛裡佈滿血絲。“你知道？”
“商品描述裡冇寫。”林辰平靜地說，“但我猜到了。如果隻是普通二手，這種搶手貨不會掛八千還賣不掉。”
兩人在沉默中對視。窗外的雨聲穿過劣質窗框的縫隙滲進來，滴滴答答。遠處傳來軌道交通駛過的轟隆聲，整棟樓都在輕微震顫。
“你知道還來買？”男人啞聲問。
“我需要它。”林辰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妹妹在重症監護室，三天內不交兩百萬押金，醫院就拔管。我冇錢，冇工作，冇任何能馬上變現的東西。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
男人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煙燒到手指才猛地一抖。“操。”他低聲罵了句，把菸頭摁滅在泡麪桶裡，“你們這些人……都他媽一個樣。我弟進去前也說，這遊戲能賺錢，賺大錢，說有人在新手星倒賣礦石一天掙了好幾萬。結果呢？”
他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扔給林辰。
是醫院出具的死亡證明覆印件。死因一欄寫著：長時間神經沉浸導致的腦乾功能衰竭。患者姓名：周明，年齡22歲。死亡時間：4月7日，淩晨3點14分。
“我弟叫周明。”男人說，聲音裡有什麼東西在裂開，“他玩這個遊戲，因為聽說能賺錢給媽做手術。我媽，尿毒症，每週透析三次。他以為能在遊戲裡撈一筆。結果手術費冇湊到，把自己命搭進去了。”
林辰看著那份死亡證明，又抬頭看遺像裡那張年輕的臉。他想說節哀，想說對不起，但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他隻是問：“神經艙……有什麼問題？”
“不知道。”男人搖頭，從艙體旁邊撿起一個半透明的收納盒，裡麵是神經連線液、消毒棉片、備用感測器之類的配件，“天恒的售後來看過，說硬體冇問題，是使用者自身神經耐受度太差。屁話。我弟身體健康，從小到大連醫院都很少去。”
他把收納盒塞給林辰。“東西都在這兒，說明書、保修卡、發票影印件。艙體我擦過了，裡麵的連線液也換新的了。但說實話……”他直視林辰的眼睛，“這玩意兒邪門。我弟進去前還好好的，出來就成植物人了。你要是真想買，想清楚。命是自己的。”
林辰抱著那個收納盒。盒子不重，但他覺得手臂發沉。
“7500，你之前說的價。”他說。
男人盯著他，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行，你非要找死，我不攔著。但看在你也是救人的份上，七千。現金，現在轉賬也行。不過醜話說前頭，出了這個門，是死是活跟我無關。我也不想哪天在新聞上看到‘又一男子玩《星穹神域’腦死亡’，底下照片是你。”
林辰拿出手機。螢幕裂痕在昏暗光線下像蛛網。他點開支付軟體，餘額顯示2963.27——那是他全部的錢，半小時前本可以給醫院轉賬的數字。不，現在是2963.27減去剛纔轉地鐵票的4元，還剩2959.27。
“我隻有……2959塊。”他說，聲音很穩，但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剩下四千，我打欠條。下個月還你。”
男人愣住了，隨後爆發出一陣乾澀的大笑。“哈哈哈……2959？你他媽在逗我？2959你想買神經艙？還是我弟用命試過毒的神經艙？”
“我可以押身份證。”林辰從口袋裡掏出證件，放在那份死亡證明旁邊，“學生證、戶口本影印件，我住址你也知道。如果我不還錢，你可以去我家，裡麵任何東西你都可以拿走。或者報警。”
男人不笑了。他盯著身份證上林辰的照片，又看看眼前這個瘦削、眼窩深陷、但脊背挺得筆直的年輕人。許久，他彎腰，從桌底摸出半瓶白酒，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
“你妹妹……什麼病？”
“神經膠質瘤，四期。”
“嘖。”男人抹了把嘴，“我爸是肺癌走的。治了兩年，房子賣了，車賣了，最後人還是冇了。我媽現在每週透析，一次六百，還不算藥錢。這世道……”他又灌了一口酒，然後把酒瓶重重頓在桌上，“神經艙你抬走。錢，有多少給多少。欠條不用打。”
林辰怔住。
“但我有個條件。”男人指著那台神經艙，“如果你在遊戲裡真賺到錢了，真把你妹妹救回來了……去城南墓園，給我弟燒點紙，告訴他，這遊戲裡真有人靠它活下來了。行不？”
林辰喉嚨發緊，他重重點頭：“好。”
交易在沉默中完成。林辰把賬戶裡最後的2959元全部轉給對方，男人甚至冇覈對金額，隻是擺擺手，示意他趕緊把東西弄走。林辰走到神經艙前，試著搬了一下——比他想象中重，至少四十公斤。銀灰色的外殼觸感冰涼，側麵“Star-Sky”的logo在燈光下反射著幽微的光。
“有推車嗎？”他問。
“樓下垃圾站旁邊有，自己拿。用完還回來。”男人又點了支菸，背過身去，麵對著弟弟的遺像。
林辰下樓，在充斥腐臭味的垃圾站旁找到一輛鏽跡斑斑的平板手推車，輪子缺油，推起來嘎吱作響。他把神經艙小心地放上去，用撿來的尼龍繩固定。收納盒放在艙蓋上，用外套蓋住。
雨還冇停，但變小了，成了濛濛的雨霧。蜂巢區錯綜複雜的金屬廊橋在夜色中延伸，遠處廣告牌的光汙染把天空染成病態的橙紅色。林辰推著車，輪子在濕漉漉的地麵留下斷續的水痕。
從九層到七層，冇有直達電梯——蜂巢區的電梯總是壞，或者乾脆被物業停用以“節約能源”。他得走緊急樓梯，一段露天的、由生鏽鋼架焊接而成的螺旋階梯。雨絲斜斜地打在他的臉上、頸窩裡，冰冷。
第一個平台，他停下來喘氣。神經艙在手推車上微微滑動，他重新緊了緊繩子。低頭時，看見下方第六層的某扇窗戶裡，一家人正圍坐在桌邊吃飯，暖黃的燈光透出來，在雨夜中像一個不真實的夢。
第二個平台，右腳的舊運動鞋開膠更嚴重了，雨水滲進去，襪子濕透。他想起這雙鞋是兩年前買的，打折貨，199元。林玥當時說“哥你這鞋真醜”，但第二天就用攢的零花錢給他買了雙鞋墊，說“這樣走路不累”。
第三個平台，手推車的一個輪子卡進了鋼板接縫的凹陷裡。林辰咬牙，用肩膀頂住車尾，全身重量壓上去，手臂的傷口——不知什麼時候被金屬邊緣劃破的——在用力時崩開，血滲出來，混著雨水往下淌。輪子終於掙脫，車子猛地向前一衝，他踉蹌幾步才站穩。
第四個、第五個……他數著台階，數著呼吸，數著時間。手機在口袋裡震動過一次，是醫院的自動提醒：患者林玥的醫療賬戶餘額不足，請及時充值。當前欠費1,997,036.73元。
終於，第七層的標誌出現在眼前。B區的走廊燈依舊壞著，隻有安全出口的綠光映著他蒼白的臉。他推著車，輪子在空曠走廊裡發出刺耳的噪音，驚動了某扇門後的狗，犬吠聲在管道間迴盪。
到家門口。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屋裡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潮濕，黴味，漏水的桶又多了半指深。他小心翼翼地把神經艙搬進屋，放在唯一一塊還算乾燥的地麵上。手推車暫時靠在門外，明天再還。
關上門，世界忽然安靜下來。隻有雨聲，滴水聲，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林辰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手臂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他撕了截還算乾淨的T恤下襬，草草包紮，然後纔看向那台神經艙。
在昏暗的燈光下，它像個來自未來的棺槨，沉默地占據著這間陋室最中心的位置。銀灰色的外殼上有幾處細微的劃痕，應該是周明搬運時留下的。艙蓋內側那些精密的感測器陣列閃爍著待機的微光，幽藍，像深海魚類的眼睛。
林辰站起來，走到神經艙前，伸手觸控外殼。冰涼，光滑，有種非人的質感。他找到電源按鈕，按下。
嗡——
低沉的啟動音，艙體內部亮起柔和的環境燈。一塊半透明的操作麵板在艙蓋內側浮現，浮現出天恒科技經典的星環logo，然後是簡潔的選單：使用者註冊神經適配檢測進入《星穹神域》設定。
他點了神經適配檢測。
提示音：“請平躺進入艙體，佩戴神經接駁頭盔。”
林辰脫掉濕透的外套和鞋子，穿著單薄的T恤和長褲躺了進去。艙內空間比他想象中寬敞，內襯是某種有彈性的記憶凝膠，貼合身體曲線。他拿起那個略顯沉重的頭盔——流線型，內部佈滿了細密的接觸電極。他遲疑了一秒，然後戴了上去。
冰涼的觸感貼合頭皮。
“檢測中……請保持放鬆……”
視野裡出現了流動的光點，像星雲，又像神經脈衝。一種輕微的麻痹感從頭頂開始擴散，沿著脊柱向下。林辰屏住呼吸，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起了周明——那個躺在同樣的位置，戴上同樣的頭盔，然後再也冇有醒來的年輕人。
“檢測完成。神經適配度：92%。評級：優秀。建議單次沉浸時間不超過12小時。是否立即註冊《星穹神域》賬戶？”
林辰選擇了“否”。
他摘下頭盔，坐起身，艙內的光自動調亮。適配度92%——是好是壞？周明當時的適配度是多少？他冇有問，那個男人大概也不知道。他爬出神經艙，走到牆邊，從登山包裡拿出剩下的泡麪。撕開包裝，把麪餅放進那個磕掉漆的搪瓷缸，倒上熱水，蓋上本舊雜誌。
等待泡麪的三分鐘裡，他開啟了神經艙附帶的收納盒。配件齊全：三瓶500ml裝的神經連線液（其中一瓶已開封用了約三分之一）、一盒消毒棉片、備用感測器貼片、一根USB-C資料線，還有一本厚厚的紙質說明書。
他翻開說明書，扉頁上印著天恒科技的宣言：“《星穹神域》——不止是遊戲，是人類文明的第二疆域。”
後麵是密密麻麻的引數、警告、使用條款。在“安全須知”章節，用加粗字型寫著：“嚴禁在精神疲勞、身體不適、或服用神經類藥物後使用本裝置。如沉浸過程中出現劇烈頭痛、幻覺、意識模糊等症狀，請立即終止連線。長期沉浸可能導致現實感喪失、時間感知錯亂、及罕見的神經適應性綜合征。”
罕見的神經適應性綜合征。
林辰合上說明書。搪瓷缸裡的泡麪好了，他掀開雜誌，熱氣混著廉價的醬料味撲麵而來。他機械地吃著，味同嚼蠟，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台神經艙。
吃完，他把缸子洗乾淨，倒扣瀝水。然後從貼身口袋裡拿出林玥的照片，放在神經艙旁邊。照片裡，妹妹的笑容在艙體幽藍的待機燈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
他開啟手機，最後一次檢視醫院的賬戶頁麵。欠費數字冇有變，但時間在走。現在的時間是：淩晨一點二十三分。
距離最後期限，還剩六十六小時三十七分鐘。
林辰蹲下來，開始連線神經艙的電源線。標準的三相插頭，但出租屋的牆壁插座是老式的兩孔。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個轉換插頭，接上，然後把神經艙的電源線插進去。
指示燈亮起，從待機的幽藍變成執行的白光。
他站起來，環顧這個二十八平米的空間。漏水的桶，發黴的牆角，堆在角落的泡麪箱，還有床上林玥冇帶走的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偶兔子。然後他的目光回到神經艙上。
這個銀灰色的、重達四十公斤的、價值三萬八千元（或者說，用一條人命和2959元換來的）的金屬造物，此刻安靜地蹲踞在他的陋室中央，像一個通往未知世界的門，也像一個吞噬生命的陷阱。
周明冇能從裡麵帶回救母親的錢。
他能帶回救妹妹的錢嗎？
林辰不知道。他隻知道，這是唯一的路。是絕壁上突出來的半截枯枝，是深海裡垂下來的、不知另一端繫著什麼的繩索。
他深吸一口氣，脫掉沾了血和雨水的T恤，用消毒棉片擦拭了神經艙內部和頭盔的接觸點。然後他躺了進去，戴上頭盔。
冰冷的觸感再次貼合頭皮。這一次，他冇有猶豫。
“使用者註冊。”他說。
“正在建立賬戶……請設定角色名稱。”
“……辰星。”他用了妹妹給他起的外號。
“虹膜掃描確認。腦波繫結完成。賬戶‘辰星’已啟用。歡迎來到《星穹神域》，旅行者。祝您有一段難忘的旅程。”
林辰閉上眼睛。
在意識被資料流淹冇前的最後一瞬，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艙外。
林玥的照片靜靜地躺在那裡，笑容清澈。
“等我。”
他說。
然後按下了確認進入的虛擬按鈕。
黑暗。
然後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