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百萬,三天------------------------------------------,像是為這個絕望的夜晚打著拍子。,B-17單元,林辰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摺疊床邊,手裡的紙張已經被汗水浸透邊緣。病房的白熾燈在照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映得妹妹林玥的笑容有些失真——那是她三個月前還能下床時拍的,在社羣免費體檢站門口,她舉著“一切正常”的報告單,眼睛彎成月牙。。“急性神經膠質瘤,四期。建議立即進行質子重離子治療,總費用預估四百八十萬元,不含術後康複及靶向藥物……”,指尖在“四百八十萬”那個數字上停留了很久。三天前主治醫生把他叫到辦公室時說的話還在耳邊迴響:“林先生,我們理解你的困難,但醫院不是慈善機構。你妹妹的呼吸機每天費用是六千,加上護肝藥、營養液……如果三天內無法支付前期手術押金兩百萬,我們隻能……”。,但林辰聽懂了。他當時在醫生麵前站得筆直,說了七遍“謝謝醫生,我會籌到錢”,然後轉身走出辦公室,在消防通道裡坐了二十分鐘,直到保潔阿姨來趕人。,在潮濕的水泥地上投出“天恒科技·改變世界”的廣告語。那行字每天傍晚六點準時亮起,淩晨五點熄滅,像某種精確的嘲諷——改變世界,但不包括蜂巢區七層漏雨的出租屋,不包括他,不包括林玥。,那裡貼著一張手寫的清單:* 二手電摩托(已售): 3200元* 父母遺留的腕錶(典當): 1500元* 大學課本(廢品站): 87元* 冬衣三件(二手平台): 400元* 智慧手環(摔過,螢幕有裂): 350元* 賬戶餘額: 2963.27元
總計: 8700.27元
他用指甲在“總計”後麵劃了一道深深的痕跡,指甲縫裡嵌進了牆灰。還差四百九十九萬一千二百九十九塊七毛三。這個數字他心算了三遍,每次結果都一樣,精確得像手術刀切割神經的軌跡。
砰!砰!砰!
砸門聲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計算。
“林辰!我知道你在裡麵!這個月的租金拖了八天了,真當我做慈善啊?”房東老王的聲音隔著鐵門傳來,帶著廉價菸草的沙啞,“明天中午前再不交,你就帶著你妹妹那些瓶瓶罐罐滾出去!七層想租的人多的是!”
“王叔,再寬限兩天,我妹妹她……”
“你妹妹是你妹妹,關我屁事?”老王又踹了一腳門,鐵皮發出呻吟,“我兒子下個月要交補習費,三萬!你可憐,誰可憐我?明天中午,見不到錢就換鎖!”
腳步聲罵罵咧咧地遠去。
林辰靠在門上,緩緩滑坐在地上。牆角的水漬又擴散了一圈,雨變大了。他記得三年前帶林玥搬進來時,這間二十八平米的屋子月租是八百。後來蜂巢區通了地下軌道交通,租金漲到一千二。去年“天穹之幕”專案在附近落地,租金變成一千八。今年初,老王搓著手說:“小林啊,現在都這個價,兩千二,不住有的是人住。”
他當時掏空了手機裡最後一點餘額,轉了賬。林玥縮在剛曬過的被子裡小聲說:“哥,等我病好了,我去打工,我們租個有窗戶的屋子。”
那之後她的病就惡化了。
走廊傳來高跟鞋的聲音,停在了門口。透過門縫,林辰看見鄰居張姐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在光腦螢幕上滑動,外放音量大得刺耳:“……最新訊息,《星穹神域》全球同時線上突破三億,天恒科技股價單日暴漲12%……專家稱,神經沉浸式遊戲已成為新一代經濟引擎……”
“喲,還活著呢?”張姐瞥見門縫後的影子,嗤笑一聲,“要我說啊,有些人的命就是賤,老天爺要收,砸多少錢都是打水漂。五百萬?把這棟樓賣了都不值這個數。”
她扭著腰走了,香水味在黴味裡頑固地停留了幾秒。
林辰慢慢站起來,走到房間唯一的桌子前。上麵放著林玥的病曆、繳費單、各種藥的說明書,還有一台螢幕有裂痕的二手光腦。他按下開機鍵,等待那三十秒的啟動時間。這電腦是四年前的型號,跑大型程式會卡頓,但還能用。
螢幕亮起,桌布是林玥畫的笑臉太陽。她總說蜂巢區太暗,要自己畫個太陽掛著。
他點開銀行APP,餘額還是2963.27。又點開借貸平台,一連拒絕了七個——信用評分過低,最高可借額度五千,年化利率48%。他把臉埋進掌心,深深吸了口氣。掌心有老繭,是以前在物流倉庫搬箱子時磨的。那時林玥還在唸書,他白天倉庫,晚上代駕,一個月能掙八千,交完房租和妹妹的學費,還能攢下一點。他以為日子會這樣慢慢好起來。
直到半年前那場暈倒。
“哥,你彆太累。”病床上,林玥插著鼻氧管,聲音細得像蚊子,“我不治了,我們回家吧。”
“彆胡說。”他當時削蘋果,手很穩,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哥有錢。”
果皮斷了。
林辰甩了甩頭,把那些畫麵從腦子裡趕出去。他開啟二手交易平台,篩選條件:價格區間5000-10000元,分類:電子裝置/遊戲外設。列表刷出來,大部分是過時的VR眼鏡和體感服。他往下翻,手指突然停住。
標題:急出天恒科技·星穹神域標準版神經艙,99新,僅用三次
價格:8000元(可小刀)
圖片載入出來,銀灰色的流線型艙體,側麵有“Star-Sky”的鐳射蝕刻logo。釋出者ID是“往事隨風”,地址在蜂巢區九層,距離這裡兩站軌道交通。釋出時間是三個小時前。
林辰點進賣家主頁,隻有這一件商品。信用評分中等,冇有交易記錄。他盯著那個價格,喉嚨發乾。
八千塊。
買了,他就隻剩七百塊。七百塊,在蜂巢區的黑診所連一支止痛針都買不到。
不買……
他重新點開銀行APP,給醫院賬戶轉賬的介麵還開著。輸入金額:2000000.00,確認,提示“餘額不足”。他刪掉一個零,變成200000.00,還是不足。再刪,20000.00,依然不足。最後他輸入了2963.27,全部。
轉賬成功。
手機震動了一下,收到醫院的自動回覆:您已為患者林玥(病案號HS-7305)充值2963.27元,當前欠費1,997,036.73元。溫馨提示:請於72小時內補足治療費用,否則將按相關規定處理。祝您生活愉快。
生活愉快。
林辰笑了,笑出聲,笑得肩膀發抖。窗外的雨更大了,漏水的地方從一處變成三處,滴答滴答,像是倒計時。
他回到二手交易平台,點開那個商品頁麵,手指懸在“聯絡賣家”的按鈕上。螢幕的光映在他眼睛裡,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凝固,從絕望,變成某種更堅硬、更冰冷的東西。
細綱裡說,這是“走投無路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稻草救不了溺水的人。林辰知道。他需要的不是稻草,是能砸碎玻璃的錘子,是能絞斷繩索的刀,是能在絕壁上鑿出立足點的鑿子。
他看向光腦螢幕旁邊貼著的便簽,那是林玥化療前寫的:“哥,等你老了,我推輪椅帶你去看真的星空。”
便簽被水漬暈開了一角,字跡模糊。
林辰點下了“聯絡賣家”。
聊天視窗彈出來,他打字:“神經艙還在嗎?我誠心要,能不能再便宜點?”
幾乎是秒回。
往事隨風:“最低7500,要就今晚來拿,九層C-44,過時不候。”
林辰盯著那行字,然後緩慢地、一個鍵一個鍵地敲下回覆:
“給我地址。我現在過來。”
傳送。
他關掉光腦,走到牆角,從一堆雜物裡拖出一個褪色的登山包。把剩下的七包泡麪、半袋鹽、還有林玥冇吃完的止痛藥裝進去。最後,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彈簧刀——刀身有鏽跡,但卡簧還算緊。他按下按鈕,刀刃彈出來,在霓虹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然後他走到那張摺疊床邊,從枕頭下抽出林玥的照片。照片背麵有一行小字,是父母車禍前寫的:“給小辰和小玥:要像星星一樣,哪怕在黑暗裡也要發光。”
他把照片放進貼身口袋,拉好拉鍊。
窗外,“天恒科技·改變世界”的霓虹燈正好切換到下一幀廣告,巨大的全息投影在夜空中展開:一艘星際戰艦劃過星海,下方是燃燒的字幕——
“《星穹神域》,第二世界,無限可能。”
雨水順著破損的窗戶潑進來,打濕了林辰的肩頭。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二十八平米、漏水、黴味、堆滿絕望的屋子,轉身拉開門。
鐵門發出生澀的呻吟。
走廊的聲控燈壞了,隻有緊急出口的綠色標誌亮著幽幽的光。他揹著包,走進那片昏暗,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像心跳,像倒計時,像某種即將開始的、不可回頭的、墜落或飛昇的前奏。
蜂巢區的夜還很長。
而距離醫院給出的最後期限,還剩六十八小時四十二分鐘。
林辰按下電梯按鈕,看著金屬門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輕聲說:
“等我,小玥。”
電梯門開了,裡麵空無一人。他走進去,按下“9”層。門緩緩關閉,將那個漏雨的屋子、那遝賬單、那串殘酷的數字,都關在了外麵。
電梯下行。
他靠在冰冷的廂壁上,閉上眼睛。登山包裡的彈簧刀硌在腰間,很硬。照片貼在胸口的位置,很輕。
而那個價值七千五百塊的神經艙,那個被標註“99新,僅用三次”的金屬盒子,那個“天恒科技改變世界”的造物,正在九層等待他。
——這是絕境中最後一躍。
至於前方是更深的海淵,還是能抓住的、哪怕沾滿鮮血的崖壁?
他不知道。
電梯停下,門開了。
九層的走廊更暗,隻有儘頭的C區亮著一盞頻閃的燈。林辰握緊揹包帶子,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中傳得很遠,像是某種宣告,又像是告彆。
對過去那個相信努力就有回報的自己的告彆。
對那個以為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幻想的告彆。
雨還在下。
而新的世界,即將在他麵前開啟——以某種他尚未知曉的、殘酷的、必須掠奪才能生存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