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放下通訊器，拿起那個裝置。背麵的字還在，“別忘了我”。他不會忘，他記住了。他看見了所有人的路。但他沒有躺下。他坐在桌邊，看著窗外。天快亮了，街燈一盞一盞地滅，像有人從近到遠，一顆一顆地吹熄蠟燭。他看了很久，直到最後一盞燈也滅了。
他站起來，推開門，走了出去。
街上很安靜。早起的幾個小販在擺攤，包子籠上冒著白氣。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每個人身上都有線。他以前看見的是線，現在看見的不隻是線。賣包子的大姐線往西邊，很粗；修鞋的老頭線往東邊，斷斷續續；一個小孩跑過去，線很短，往天上飄，像還沒決定往哪走。
他以前覺得，看見就夠了。看見丟掉的可能，看見別人的路，看見所有人的路。看見了，就記住了。記住了，就不會消失了。但現在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線，忽然覺得不夠。看見是記住了，但記住之後呢？
他往前走。沒有目的，隻是走。路過天舶司的時候，門開了。停雲站在門口，手裏端著茶杯。她看見他，沒有問“這麽早”，隻是笑了笑。
“出來了？”她說。
陳默點點頭。
“看見什麽了？”
“所有人的路。”
停雲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呢？”
陳默愣住了。然後呢？他看見了所有人的路。然後呢？
停雲沒有追問。她喝了一口茶，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看見了，就該走了。”
陳默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看見了，就該走了。不是停在原地看，是看見之後繼續走。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他走在人群裏，看著那些線，忽然不覺得孤單了。每個人都有路，每個人都在走。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陽升到頭頂。然後他停下。不是累了，是前麵有一個人。不是銀狼，不是停雲，不是素裳。是一個小孩，蹲在路邊，用手指在地上畫什麽。
陳默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小孩沒有抬頭，繼續畫。他畫的是線。很多線，紅的，藍的，綠的，黃的。直的，彎的，長的，短的。和他看見的一樣。
“你在畫什麽？”陳默問。
小孩抬起頭。那張臉，他見過。在鏡子裏，在自己小時候的照片裏。是他自己。很久以前的自己。還沒穿越，還沒進核心，還沒記住任何人的自己。
“你看見了？”小孩問。
陳默點點頭。“看見了。”
小孩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那你為什麽還站著？”
陳默愣住了。為什麽還站著？
“看見了，就該走了。”小孩說。和停雲說的一樣。他轉過身，往前跑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過頭。“有人在等你。”
陳默愣住了。“誰？”
小孩沒有回答。他笑了笑，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跑。消失在人群裏。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小時候的自己，走了。但他看見他了。他知道，看見了就該走了。不是停在原地看，是看見之後繼續走。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很久，久到太陽開始西斜。然後他停下。前麵沒有路了。不是斷了，是到了。路的盡頭，站著一個人。不是小孩，不是銀狼，不是停雲，不是素裳。是一個老人。頭發白了，背彎了，手扶著柺杖。他站著一動不動，像等了很久。
陳默走過去，站在他麵前。老人抬起頭。那張臉，他見過。在鏡子裏。是自己。很老以後的自己。
“你來了。”老人說。
陳默點點頭。“我來了。”
老人看著他，眼睛很亮。不是空的光，是活的光。那種活法，是“等到了”的活。
“你走了很久。”老人說。
“嗯。”
“累嗎？”
“累。但值得。”
老人笑了。“那你看見了嗎？”
陳默點點頭。“看見了。”
“看見什麽了？”
“所有的路。所有人的路。”
老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指著陳默身後。“那你回頭看看。”
陳默回過頭。身後是他來時的路。很長，看不見起點。路上有人，有車，有小販。每個人身上都有線。和他來時一樣。但不一樣的是，那些線上，有光。不是他看見的光，是別的光。從他自己身上發出來的光，照在那些線上。每一根被他看見的線，都在發光。
“那是你記住的路。”老人說，“你看見了，它們就亮了。”
陳默站在那裏，看著那些發光的線。他看見了它們，它們亮了。但他沒有停下，他還在走。他看見的線越來越多，亮起來的也越來越多。
“你還會走嗎？”老人問。
陳默想了想。“會。”
老人笑了。“那就好。”
他轉過身，往遠處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過頭。“有人在等你。”
陳默愣住了。“誰？”
老人沒有回答。他隻是笑了笑，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消失在路的盡頭。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未來的自己，走了。但他看見他了。他知道，看見了就該走了。不是停在原地看，是看見之後繼續走。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街上有人，有車，有小販。每個人身上都有線。他走在街上，看著那些線，忽然想起老人說的話——“你看見了，它們就亮了。”他看見了，它們亮了。但他沒有停下。他還在走。
他不知道前麵有什麽。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在那些光裏，在那些影子裏，在那些沒說完的話裏。在那些丟掉的路裏，在那些丟掉的可能裏。在每一根發光的線上。
他加快了腳步。往前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前麵不隻有等他的人。還有等他去解決的事。那些事，不是看見就能解決的。需要選擇，需要走，需要陪，也需要一個人走。但他現在還不知道。他隻是在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