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走了很久。
太陽從頭頂落到西邊,又從西邊沉下去。路燈亮了,一盞接一盞,像有人從近到遠,一顆一顆地點燃蠟燭。他沒有停。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但他知道,不能停。看見了,就該走了。停雲說的,小孩說的,老人說的。都在說同一句話。
走到一個路口,他停下。不是累了,是前麵蹲著一個人。不是小孩,不是老人,不是銀狼,不是停雲,不是素裳。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蹲在路燈下,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又像沒在哭。
陳默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那人沒有抬頭。他蹲了很久,久到陳默以為他不會動了。
“你怎麽了?”陳默問。
那人抬起頭。一張年輕的臉,眼睛紅了,但沒有眼淚。他的身上沒有線。陳默愣住了。沒有線?每個人身上都有線。銀狼有,停雲有,素裳有,賣包子的大姐有,修鞋的老頭有,那個小孩也有。但這個人沒有。他身上什麽都沒有。空空的,像一張白紙。
“你的線呢?”陳默問。
那人看著他,眼神很空。不是忘了的空,不是等太久的空,不是走了更遠的空。是“沒有”的空。像從來沒擁有過。
“丟了。”那人說。
陳默愣住了。丟了?線還能丟?
“怎麽丟的?”
那人搖搖頭。“不知道。走著走著,回頭一看,沒了。”
陳默看著他。他蹲在路燈下,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沒有線,沒有方向,不知道自己從哪來,也不知道往哪去。他隻是一個丟了線的人。
“你叫什麽名字?”陳默問。
那人想了想。“忘了。”
“忘了?”
“嗯。忘了。線丟了之後,什麽都忘了。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從哪來,忘了要去哪。忘了一切。”
陳默沉默了。他想起銀風。坐在黑暗裏,低著頭,一動不動。他也忘了。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從哪來,忘了為什麽在這裏。但銀風的線沒有丟,隻是斷了。這個人的線是丟了。不是斷了,是徹底沒了。
“你在這裏蹲了多久?”他問。
那人想了想。“很久。久到忘了。”
陳默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心疼。一個人,沒有線,沒有方向,不知道自己是誰。蹲在路燈下,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你在等誰?”他問。
那人搖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陳默愣住了。有人在等他?誰?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怎麽會知道有人在等他?
“你怎麽知道?”他問。
那人抬起頭,看著他。“因為我還在這裏。沒有走。沒有消失。說明有人在等。”
陳默站在那裏,看著他的眼睛。空空的,但不是“沒有”的空。是“相信”的空。他相信有人在等他。所以他蹲在這裏,不走,不消失。等一個不知道是誰的人。
“我幫你找。”陳默說。
那人愣了一下。“找什麽?”
“找你的線。”
那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很輕,很淡,像風。“你怎麽找?你又不是我。”
陳默沒有說話。他不是他。但他看見了。他看見了這個人的空。沒有線的空。也許他幫不了他,但他可以陪他。就像銀狼陪他一樣。就像他陪素裳一樣。
“我陪你等。”他說。
那人看著他,眼睛裏有光。不是空的光,是活的光。那種活法,是“被人陪了”的活。
“好。”他說。
陳默蹲下來,蹲在他旁邊。兩個人蹲在路燈下,看著街上的行人。每個人身上都有線。紅的,藍的,綠的,黃的。直的,彎的,長的,短的。那個人看著那些線,看了很久。
“我以前也有線。”他說,“藍色的。很細。往東邊。”
陳默看著他。“你還記得?”
“記得一些。”那人說,“不多。但記得是藍色的,往東邊。”
陳默沉默了。藍色的線,往東邊。和素裳一樣。但素裳的線變成了很多線,她選了往北。這個人的線丟了。不知道丟在哪,不知道被誰撿走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回來。
“你為什麽會丟?”他問。
那人想了想。“也許是我不要它了。也許是它不要我了。不知道。”
陳默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線丟了,就什麽都忘了。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從哪來,忘了要去哪。但還記得線是藍色的,往東邊。記得有人在等他。也許這就夠了。
他們蹲了很久。久到路燈從黃色變成白色,又從白色變成更冷的白光。街上的人越來越少,小販收了攤,車流漸漸稀疏。那個人沒有走,陳默也沒有走。兩個人蹲在路燈下,像兩尊雕像。
然後那個人站起來。
“怎麽了?”陳默問。
那人看著前麵。前麵什麽都沒有。隻有路,隻有燈。
“它來了。”他說。
陳默愣住了。什麽來了?
那人伸出手,指著前麵。陳默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前麵有一個人。不是銀狼,不是停雲,不是素裳。是一個女人。穿著藍色的衣服,頭發很長,站在路燈下。她的身上有線。藍色的,很細,往東邊延伸。和那個人說的一樣。
“那是你的線?”陳默問。
那人點點頭。“嗯。”
“它怎麽變成人了?”
那人沒有回答。他隻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那個女人麵前。女人看著他,眼睛裏有光。不是空的光,是活的光。那種活法,是“找到了”的活。
“你來了。”女人說。
那人點點頭。“我來了。”
女人笑了。“我等了很久。”
“我知道。”
“你還走嗎?”
那人想了想。“走。但帶著你。”
女人笑了。“那就走。”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兩個人的身上都有了線。藍色的,很細,往東邊延伸。不是一根,是兩根。並排,一起往東。
他們轉過身,往東邊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過頭。那個人看著陳默,笑了。
“謝謝你陪我等。”他說。
陳默搖搖頭。“不用謝。”
那人笑了笑,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消失在路的盡頭。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兩根藍色的線,並排,一起往東。他找到了他的線。線變成了一個人。在等他。等了很久。現在等到了,一起走了。
陳默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他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但他記住了他。藍色的線,往東邊。和素裳一樣。也許每個人丟掉的線,都會變成一個人。在等你去找。或者,在等你來陪。
他加快腳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