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了之後，日子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那種翻天覆地的不一樣，是很輕的、很小聲的不一樣。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你的名字，你聽見了，但不確定是不是幻覺。
陳默發現，他開始能看見一些以前看不見的東西。
不是門，不是光，不是影子。是線。很細的線，從每個人身上伸出來，往遠處延伸。銀狼身上有，停雲身上有，素裳身上有，街上每個行人身上都有。線的顏色不一樣，粗細也不一樣。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直，有的彎。有的伸到天上去，有的鑽進地裏。
他站在天舶司門口，看著素裳身上的線。她的線是淺藍色的，很細，往東邊延伸，看不見盡頭。
“你在看什麽？”素裳問。
陳默愣了一下。“沒什麽。”
素裳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什麽都沒看見。她翻了個白眼。“你又開始了。”
陳默沒有解釋。他不知道自己看見的是什麽。是路？是可能？是選擇？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線不是他以前看見的那些。以前他看見的是丟掉的路，是沒選的可能。這些線是正在走的。是正在發生的。
他走到停雲辦公室門口，看著她身上的線。她的線是深紅色的，很粗，往西邊延伸，比素裳的線更遠。停雲抬起頭，看見他站在門口。
“怎麽了？”
陳默搖搖頭。“沒什麽。”
停雲看著他，看了很久。“你變了。”
陳默愣了一下。“什麽？”
“你的眼睛。”停雲說，“以前是空的。後來有東西在裏麵。現在——”
她頓了頓。
“現在你能看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了。”
陳默沒有說話。她看出來了。
“你看見了什麽？”停雲問。
陳默想了想。“線。每個人身上都有線。伸到很遠的地方。”
停雲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是路。每個人都在走自己的路。那些線，就是路。你以前看見的是丟掉的路，是沒有走的路。現在你看見的，是正在走的路。是被選中的路。”
陳默看著她的線。深紅色，很粗，往西邊延伸。那是她的路。她選了現在這條，所以線還在走。還在延伸。
“你的線很長。”他說。
停雲笑了。“走了很久了。”
陳默站在那裏，看著她的線。他忽然明白了。他以前看見的，是丟掉的路。是那些沒有走的路。現在他看見的，是正在走的路。是那些被他選中的路。他選了現在這條，所以他開始能看見別人的路。
他推開門，走出去。素裳還在門口等他。
“你要走了？”她問。
陳默點點頭。
素裳把袋子遞給他。“給你帶的。”
陳默接過來，開啟一看，是幾個包子。還熱著。
“你還沒吃早飯吧？”她問。
陳默笑了。“吃了。”
“騙人。”素裳翻了個白眼，“你眼睛底下沒有黑眼圈了，但你還是沒吃早飯。”
陳默愣了一下。她看出來了。他接過包子，站在門口吃。素裳靠在旁邊，看著他吃。吃到第二個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你身上的線是淺藍色的。”
素裳愣住了。“什麽線？”
“每個人身上都有線。”陳默說，“伸到很遠的地方。那是路。”
素裳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你看見我的路了嗎？”
陳默點點頭。“看見了。往東邊，很長。”
素裳看著他，眼睛裏有光。“那你會陪我去嗎？”
陳默愣住了。“去哪？”
素裳沒有回答。她隻是笑了笑，然後轉過身，往街角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過頭。“那個裝置，帶了嗎？”
陳默摸了摸口袋。“帶了。”
素裳點點頭。“那就好。”
她轉過身，走了。消失在街角。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她的淺藍色線往東邊延伸，很長，看不見盡頭。她要去哪？他不知道。但她問了他——你會陪我去嗎？
他轉過身，往倉庫走去。銀狼在等他。
倉庫的門開著。裏麵亮著燈。銀狼站在牆角，看著那扇門。銀色的門框，沒有發光。它沒有再出現。
“它不會開了。”銀狼說。
陳默點點頭。“我知道。”
“那你來做什麽？”
陳默看著她。她的身上也有線。銀色的，很細，往北邊延伸。和素裳的線不一樣，和停雲的線也不一樣。她的線不是直的，是彎的。繞來繞去，像在找什麽。
“你的線是彎的。”他說。
銀狼愣了一下。“什麽？”
“每個人身上都有線。”陳默說，“是正在走的路。你的線是銀色的，很細，往北邊，彎來彎去。”
銀狼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是找人的路。”
陳默看著她。“找誰？”
銀狼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他，眼睛裏有光。“你知道的。”
陳默沉默了。他知道。她在找她哥哥。找了很久，走了很遠。線是彎的，因為她繞了很多路。但還在走。還在找。
“你還會找嗎？”他問。
銀狼點點頭。“會。”
陳默看著她。她的線很長，看不見盡頭。但她還在走。還在找。
“我陪你。”他說。
銀狼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傻子。”
陳默也笑了。“你也是。”
兩個人站在倉庫裏，看著那扇門。門框鏽跡斑斑，沒有發光。但它存在過。那些光存在過。那些影子存在過。那些路上的人存在過。那些信存在過。那些丟掉的可能存在過。他看見了他們。他們走了。但他們還在。在他腦子裏，在他心裏。
他推開門，走出去。銀狼跟在他身後。
“你去哪？”她問。
陳默想了想。“回去。”
“回去？不陪我了？”
陳默搖搖頭。“陪。但要先回去充電。裝置沒電了。”
銀狼翻了個白眼。“又沒電了？”
“嗯。”
她笑了。“那就回去。”
兩個人走出倉庫。天快黑了，街上沒有人，路燈還亮著。他往住處走去。銀狼沒有跟來。她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他。她的銀色線往北邊延伸，彎來彎去。但有一根新的線，從她身上伸出來，往他這邊走。很短，但很亮。
他加快腳步，往住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