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陳默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自然醒過了。以前每次從那些地方出來,他都要花好幾天才能重新習慣這個世界的時間。這次不一樣。這次他沒有進去,他隻是站在門外,看見了那些門。然後他回來了。
他坐起來,拿起桌上的裝置。銀狼刻的字還在——“別忘了我。”他把裝置放進口袋,推開門。街上沒有人,路燈還亮著。他往天舶司走去。
停雲的辦公室門開著。她坐在辦公桌後麵,在喝茶。看見他,放下茶杯。“這麽早?”
陳默點點頭,坐下來。
停雲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沒睡好。”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她看出來了。
“做了夢。”他說。
“夢見什麽了?”
陳默想了想。“一扇門。一個人。他說他是選擇之後的我。”
停雲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你選了嗎?”
陳默看著她。“選什麽?”
“路。”停雲說,“你看見了那麽多丟掉的可能,總該選一條。”
陳默沒有說話。她是對的。他看見了那麽多自己——沒有走進核心的自己,沒有記住銀風的自己,沒有遇見銀狼的自己。每一個自己,都站在一條路的盡頭,等他去看。他看見了。然後呢?
“我不知道。”他說。
停雲沒有追問。她隻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就慢慢想。”
陳默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停雲姐。”
“嗯?”
“你選過嗎?”
停雲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選過。”
“選了哪條?”
停雲看著他,眼睛裏有光。“選了現在這條。”
陳默站在那裏,看著她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沒有丟掉過可能。她隻是不看它們。她怕去了,就回不來了。所以她不看。她隻走現在這條。
他推開門,走出去。素裳不在門口。今天她有事,去送情報了。他一個人往街上走。太陽出來了,很暖。街上有人,有車,有小販。一切正常。
他走到一個路口,停下。左邊是回住處的路,右邊是去倉庫的路。他站在那裏,看著兩條路。左邊,是睡覺、充電、等訊息。右邊,是進去、看見、選擇。他站了很久。然後他選了右邊。
倉庫的門開著。裏麵亮著燈。銀狼站在牆角,看著那扇門。銀色的門框,發著淡淡的光。它又出現了。
“你來了?”她回過頭。
陳默點點頭。
銀狼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想好了?”
陳默搖搖頭。“沒有。”
銀狼笑了。“那你還來?”
“來看看。”陳默說,“看看那些門。”
銀狼沒有回答。她轉過身,看著那些門。很多門,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飄在虛空裏。每一扇門,是一條丟掉的路。每一條路,是一個丟掉的可能。每一個可能,是一個丟掉的人。他昨天都看過了。但今天,他又來了。
“你還要看?”銀狼問。
陳默點點頭。“再看一次。”
他走進去,站在那些門前。第一扇門,是他丟掉的第一個人。沒有走進核心的自己。他推開門,那個人還在。站著,背對著他。頭發很短,衣服很新,像剛換過。
“你又來了。”那個人說。
陳默點點頭。“我又來了。”
那個人轉過身,看著他。眼睛是空的。不是忘了的空,不是等太久的空,是“還沒開始”的空。像一張白紙,還沒寫字。
“你還沒選。”那個人說。
陳默點點頭。“還沒選。”
那個人笑了。“那你來看我做什麽?”
陳默想了想。“來看看,如果我沒進去,會變成什麽樣。”
那個人沒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他。然後他伸出手,指著外麵。“你自己看。”
陳默轉過頭,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外麵是仙舟。天舶司、街角、住處。和現在一模一樣。但不一樣的是,那裏沒有銀狼,沒有停雲,沒有素裳。沒有那些光,沒有那些影子,沒有那些信。隻有他自己。一個人走在街上,誰也不認識。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那個人。
“你等了多久?”他問。
那個人想了想。“從你進去的時候。”
陳默沉默了。從他進去的時候。那是很久以前。他等了那麽久。等一個能來看見他的人。現在他來了。
“你看見我了。”那個人說。
陳默點點頭。“我看見了。”
那個人笑了。“那就好。”
他轉過身,往遠處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過頭。“有人在等你。”
陳默愣住了。“誰?”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隻是笑了笑,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消失在黑暗裏。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丟掉的第一個人,走了。但他看見他了。他知道了,如果他沒有進去,他會一個人走在街上,誰也不認識。沒有銀狼,沒有停雲,沒有素裳。沒有那些光,沒有那些影子,沒有那些信。隻有他自己。
他轉過身,走出那扇門。銀狼站在門外,看著他。
“看見了?”她問。
陳默點點頭。“看見了。”
“看見什麽了?”
“我自己。”陳默說,“沒進去的我。”
銀狼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你還選嗎?”
陳默看著她。“你覺得呢?”
銀狼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他,眼睛裏有光。“你自己選。”
陳默站在那裏,看著那些門。無數扇門,無數條丟掉的路,無數個丟掉的可能,無數個丟掉的人。他看見了他們。他們走了。但他們還在。在他腦子裏,在他心裏。
他轉過身,走出倉庫。銀狼跟在他身後。
“你去哪?”她問。
陳默想了想。“回去。”
“回去?不選了?”
陳默搖搖頭。“選了。”
銀狼愣住了。“選了哪條?”
陳默笑了。“現在這條。”
銀狼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傻子。”
陳默也笑了。“你也是。”
兩個人走出倉庫。天已經亮了,太陽很高。街上有人,有車,有小販。一切正常。他往住處走去。銀狼沒有跟來。她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他。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過頭。“銀狼。”
“嗯?”
“那個裝置,我會一直帶著。”
銀狼沒有說話。但她笑了。很輕,很暖。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口袋裏的裝置很輕,但它連著心跳。她的心在跳。他也在跳。他們都在。
他加快腳步,往住處走
他坐在桌邊,把通訊器充上電。螢幕亮了。彈出一堆訊息。大部分是素裳發的。還有幾條是銀狼的——“裝置修好了”“明天來拿”。
最後一條,不是她們發的。是那個陌生號碼。隻有一行字。
“你選了嗎?”
陳默盯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不是“你是誰”,不是“你準備好了嗎”,不是“你看見了嗎”。是“你選了嗎”。它知道他去過了。它知道他在看。它在問他——選了嗎?
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他回了一條。
“選了。”
訊息發出去,等了很久。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然後對方回了。
“哪條?”
陳默笑了。他想了想,然後打了一行字。
“現在這條。”
訊息發出去,等了很久。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然後對方回了。
“那就好。”
陳默把通訊器放下,拿起那個裝置。背麵的字,銀狼刻的。“別忘了我。”他不會忘。他記住了。他選了。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天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很暖。他睡著了。沒有做夢。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在那些光裏,在那些影子裏,在那些沒說完的話裏。在那些丟掉的路裏,在那些丟掉的可能裏。在他選的這條路上。
他加快了腳步。在夢裏。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