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禁林深處的血
深夜,禁林邊緣。
星期三站在最後一棵鬆樹的陰影裡,月光在她身後拖出一條細長的影子,像一根黑色的針。她穿著蝙蝠皮隱形鬥篷,不是完全透明,就是一層模模糊糊的光學扭曲,遠看跟塊磨砂玻璃似的,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口袋裡裝了不少東西:小拇指、掘墓鏟、三個空玻璃瓶、一把銀鑷子、尖叫玫瑰。每一樣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伸手就能摸到,這是亞當斯家的規矩,出門前檢查三遍。
盧娜站她旁邊,防妖眼鏡架在額頭上,蘿蔔耳墜在夜風裡輕輕晃蕩,發出細碎的聲響。她遞給星期三一根繩子,就是普通麻繩,但打了幾個奇怪的結,看著像某種古老的手工藝品。
“防妖繩。能幫你避開大部分……東西。”盧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禁林裡的什麼。
星期三接過來,係在手腕上。繩子貼著麵板,涼涼的,有一點點麻。她看了盧娜一眼。
“天亮了沒回來,就告訴哈利地道在他座位底下。”
盧娜點了點頭。她沒說“小心”她知道星期三不愛聽這個。說了也沒用,星期三該幹嘛還幹嘛。
星期三轉身進了禁林。
樹冠在頭頂上合攏了,像兩隻巨大的手掌扣在一起。月光被切成一片一片的,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掉在地上跟銀色的碎骨頭似的,東一塊西一塊。
禁林比星期三想的要大。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腳底下的地從草地變成了軟乎乎的苔蘚,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像踩在什麼動物的皮毛上。空氣裡一股泥土和爛葉子的味兒,濕漉漉的,還有點甜那是某種動物的糞便,新鮮的那種。小拇指從袖口探出來,指尖微微發抖,它在感知周圍的動靜,東邊有東西在動,西邊也有,但都不近。
一隻蝙蝠從頭頂飛過去,翅膀扇動的聲音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書。星期三沒躲。
繼續走。
又過了十分鐘,她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間有塊大石頭,比人還高,上頭刻著些老符文,圓圈、弧線、跟樹枝似的紋路,密密麻麻的,像某種已經失傳的文字。月光照在石頭上,那些符文好像在流動,像活的。
“人類,這地方不該你來。”
聲音從黑地裡傳出來,低沉的,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威嚴,像法官在宣判。
星期三轉過身。
一個馬人站在樹影裡。
紅色的頭髮和鬍子,濃密得跟著了火的灌木叢似的,從下巴一直長到胸口。上半身是人,一身腱子肉,肌肉線條在月光下清晰得像刀刻的,披著件鹿皮坎肩,坎肩上掛著幾根羽毛。下半身是馬,棗紅色的,皮毛在月光下閃著暗光,像塗了一層油。蹄子在月光下閃著暗光,敲在石頭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手裡拿著把弓,弦綳得緊緊的,箭頭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星期三沒往後退。
“我來找獨角獸。”
馬人的眼睛眯起來了,瞳孔縮得跟貓似的,在黑暗中閃著黃綠色的光。
“獨角獸不待見人類。走吧。”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
星期三沒動。
“我不要活的。就要一滴血,從自然死的獨角獸身上弄的。”
馬人下巴微微擡了擡,那是警惕的姿勢,像動物嗅到了不對勁的氣味。
“你怎麼知道這兒有自然死的獨角獸?”
星期三從口袋裡掏出尖叫玫瑰。
那朵花已經重新合上了,黑花瓣緊緊裹成一團,跟個拳頭似的,又像一隻合攏的手。她把花擱在石頭上,動作很輕,像在放一個易碎的東西。
“亞當斯家的悼念花。”她說,聲音平平的,“隻有真心難過的時候它才開。我要傷了獨角獸,它開不了。”
馬人走近了幾步。
蹄子踩在石頭上,嗒,嗒,嗒。他低下頭,看著那朵黑花,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花瓣。那手指很粗,指甲縫裡嵌著泥,但碰花瓣的動作卻輕得像在碰一個嬰兒。
花瓣沒反應,因為已經開過一次了。
“它得聽見傷心話才能再開。”星期三說,“你想聽什麼?”
馬人沉默了很久。
風聲穿過樹冠,嗚嗚,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樹葉嘩嘩地響,像在說什麼秘密。
“……去年冬天丟了一匹小馬。”他的聲音低下來了,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讓狼人咬死的。”
星期三對著花說話。
“那匹小馬死得值。”她的聲音很平,但不冷,像冬天的河麵,平,但底下有水流,“因為它讓別的馬知道危險在哪兒。”
花瓣抖了一下。
黑花瓣慢慢張開一條縫,像睜開眼睛。露出裡頭深紅色的花蕊,紅得刺眼。然後它發出了一聲嘆息,很輕,很低的嘆息,像風吹過空屋子,嗚嗚的,又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了一聲。
馬人的眼神變了。
不是變軟了,是變深了。他從“你是闖入者”變成了“你這個人,可以聊聊”。
他把弓放下來,掛在馬背上,朝星期三微微低了低頭。
“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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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人帶她穿過空地,走進一片更深的林子。
月光在這兒更稀薄了,樹冠幾乎把天遮嚴實了,隻偶爾有一兩縷月光從縫隙裡漏下來,像銀色的絲線。空氣更濕了,呼吸都覺得嗓子眼發黏。星期三踩著馬人的腳印走,他是故意的,走在前頭替她把鬆軟的地麵踩實,這樣她就不會陷進去。
他們來到一片林中空地。
月光從頭頂一個缺口傾瀉下來,像一束舞台上的追光,照在空地上。幾具獨角獸的骨架散落在草叢裡,白森森的,在月光下泛著銀光。不是被殺的,骨架上沒刀痕,沒咬痕,沒任何傷痕。就是老了,跑不動了,倒下了,讓時間和森林慢慢啃成這副模樣。
馬人指著一具還算完整的骨架。
“這母獨角獸上個月沒的。血還留在骨縫裡。”
星期三蹲下來。
骨架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跟打了霜似的,又像撒了一層細碎的鑽石。獨角獸的骨頭跟普通馬不一樣,有一種珍珠般的光澤,像貝殼內壁,光滑細膩。星期三從口袋裡掏出玻璃瓶和銀鑷子。玻璃瓶在月光下透明得像不存在,銀鑷子閃著冷光。
她小心翼翼地刮骨架縫隙裡幹了的血塊。
動作很輕,很慢,跟拆炸彈似的。血塊是暗紅色的,像銹跡,硬邦邦的,附在骨頭上。月光底下偶爾閃一下金色—那是獨角獸血特有的光澤,像碎金箔嵌在銹跡裡。
她用鑷子夾起一塊,放進玻璃瓶。血塊碰到瓶底,發出輕微的“嗒”一聲。一塊,兩塊,三塊。
馬人站在旁邊,看著她忙活。他一聲沒吭,就站在那裡,像一棵樹。
“你收拾屍體的樣子……跟我們似的。”他說,聲音裡有一種星期三沒聽過的溫度,“不怕,是敬著。”
星期三沒擡頭。鑷子在她手裡穩得像長在手上一樣。
“我家祖祖輩輩都這樣。”
她收了夠多的血塊,大概有拇指那麼大的一撮,塞緊瓶蓋。瓶子裡暗紅色的碎屑在月光下閃著微光,像一小瓶碎掉的紅寶石。
“夠了。謝了。”
馬人搖了搖頭。
“別謝我。是那朵花替你說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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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離開空地,順著原路往回走。
她把獨角獸血的瓶子塞進書包最裡頭的夾層,拉上拉鏈,又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書包夾層裡已經有了一小瓶蛇怪毒液結晶,兩樣東西挨在一起,像兩個沉默的旅伴。
走了大概十分鐘,小拇指突然攥緊了她的手腕。
兩下,意思是“有危險”。
星期三停下腳步,側著耳朵聽。她屏住呼吸,連心跳都壓慢了。
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動物的,動物的腳步聲更輕、更碎,有節奏感。這是人的,沉,笨,每一步都踩斷一兩根樹枝,哢嚓哢嚓的,像有人在大聲告訴你“我來了”。
她閃身躲進一棵倒下的樹榦後頭,屏住呼吸。樹榦很粗,兩個人合抱那麼粗,長滿了青苔,濕漉漉的,貼著後背涼颼颼的。
兩個黑影從樹影裡走出來。
克拉布和高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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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布走前頭,手裡舉著根點亮的魔杖,杖尖的光在樹榦上晃來晃去,像一隻亂飛的螢火蟲。高爾跟後頭,手裡攥著根木棍估計是忘帶魔杖了,那木棍粗得像棒球棍。
“她往這邊走了。”克拉布的聲音在安靜的禁林裡顯得格外響,像石頭扔進水池,“德拉科說她晚上會來禁林。他說她肯定在搞什麼鬼。”
高爾東張西望,腦袋左轉右轉,像個上了發條的玩具:“我啥也沒看見啊。這兒太黑了。”
“再找找。烏姆裡奇教授說了,抓著證據就能把亞當斯開除了。”克拉布的語氣裡有種幸災樂禍的興奮。
星期三躲在樹榦後頭,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得幾乎聽不見。小拇指縮回袖子裡,連指尖都不敢露出來,縮成一團。
克拉布和高爾從她藏身的樹榦旁邊走過去,距離不到三米。星期三能看見克拉布鞋上的泥,能聽見高爾的呼吸聲,又粗又重,像頭牛。
高爾踩著一根樹枝,“哢嚓”一聲脆響,在安靜的禁林裡跟打雷似的。他自己嚇了一跳,差點摔了,踉蹌了兩步。
“你輕點兒!”克拉布罵了一句,回頭瞪了他一眼。
“我看不見路……太黑了,什麼都看不見。”
“閉嘴,繼續找。德拉科說了,找不到別回去。”
他們走遠了,往另一個方向去了。魔杖的光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消失在樹影裡。腳步聲也漸漸遠了,哢嚓,哢嚓,哢嚓,像有人在慢慢走遠。
星期三等了足足三分鐘。她在心裡默數,一百八十下。
確認沒別人瞭解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沒有魔杖的光,她才從樹榦後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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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魔葯課下課以後。
星期三又被斯內普留下了。
教室空了。坩堝裡的殘渣已經涼透了,表麵結了一層硬殼。空氣裡一股艾草和糞石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什麼怪味豆。斯內普站在講台後頭,黑袍子從肩膀上垂下來,跟麵黑旗似的,一動不動。
他從抽屜裡抽出一卷羊皮紙,推過桌麵。羊皮紙在桌上滑了一段距離,停在她麵前。
“神秘事務司的樓層平麵圖。”
星期三走上去,拿起羊皮紙展開。
紙上畫著魔法部神秘事務司的詳細結構圓形大廳,十條走廊跟車輪輻條似的往外伸,每條都標著編號。每條走廊通一個不同的房間:大腦屋、死亡室、時間廳、預言廳……每個房間旁邊都有密密麻麻的註解,字跡小得跟螞蟻似的。
“時間轉換器碎片在時間廳。”斯內普指著地圖上一個房間,那房間上頭畫了好幾道交叉線,像防護咒的標記,“但那地方有防護咒。你得找個能破解時間魔法的人。”
“哈利·波特。他進去過。”
斯內普嘴角抽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星期三看見了。那不是不高興,是“你果然會這麼說”的那種抽動。他沒評價,但也沒反對。
“德拉科的事,查出什麼了?”
“他在有求必應屋裡做徽章。”星期三說,“跟黑魔法有關,但沒找到直接聯絡食死徒的證據。就是些噁心人的小把戲。”
斯內普沉默了片刻。黑袍子底下,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繼續盯著。”
星期三把平麵圖摺好,放進口袋。紙很厚,折起來有點費勁。
她往門口走。
“亞當斯小姐。”
她停下。
“烏姆裡奇在查你。”斯內普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隻有她自己能聽見,像風吹過石頭縫,“當心點。”
星期三沒回頭。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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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深夜。
星期三站在雜物間裡,麵前是她挖了半個月的那條地道。
掘墓鏟插在泥土裡,銀色鏟刃上沾著濕泥,在燭光下閃著暗光。她握住鏟柄,拔了出來。鏟刃上最後幾塊泥土掉落,露出亮閃閃的金屬,跟新的一樣。
她貓著腰鑽了進去。
通道比剛開始那會兒寬了些,肩膀不會再蹭著牆了,但還是要低著頭,不然會撞到頂。空氣裡有股濕泥味兒,還有一點點地下水的腥氣,涼絲絲的。小拇指從袖口探出來,指尖在黑地裡發光,不是魔法,是它自己分泌的一種熒光黏液,綠瑩瑩的,像一小團鬼火。
走了大概五分鐘,到了通道盡頭。
頭頂是一塊石闆。表麵糙得很,摸著冰涼。上麵就是有求必應屋的地闆。
星期三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小刀,在石闆上刻了個圓形的印子。刀刃劃過石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然後用魔杖輕輕一點:“悄聲細語。”
靜音咒。空氣裡像有什麼東西被吸走了,所有的聲音都變悶了。
她拿刀沿著印子切。石闆比想象的要厚,刀刃劃過石頭髮出細微的摩擦聲,但靜音咒把它壓住了,像捂住了嘴。
一刀,兩刀,三刀。
最後一刀。
她把那塊圓形的石闆撬起來,刀尖插進縫隙裡,一使勁,石闆鬆動,露出一條縫。她用手指扣住邊緣,往上提。
露出一個洞,黑黢黢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上頭透下來蠟燭的光。昏黃的,暖的。
有求必應屋裡沒人。
星期三把石闆擱一邊,雙手撐住洞口邊緣,一使勁兒,爬了上去。動作很輕,像隻貓。
她站在有求必應屋裡了。地闆是石頭砌的,涼涼的,踩上去很穩。
暗門在地闆上,被一塊舊地毯蓋著。那地毯灰撲撲的,邊角都磨毛了。她把地毯挪回原位,踩了兩腳,挺穩當,一點聲音都沒有。
“通了。”她輕聲說。
小拇指從袖口探出來,豎了個大拇指。五根小指頭,豎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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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星期三坐在寢室書桌前。
綠蠟燭燒得隻剩一小截了,燭淚滴在石闆上,凝成一灘琥珀色的小珠子,像凝固的眼淚。小拇指趴在墨水瓶旁邊,五根手指蜷著,睡得正香。
她翻開筆記本,銀色墨水在綠色燭光下閃著冷光:
信標材料:基石粉末
獨角獸血
頭髮
自願錨點
神秘事務司平麵圖 (需要哈利幫忙進時間廳)
地道 (已通有求必應屋)
烏姆裡奇調查隊:克拉布高爾跟蹤過,危險升級
她盯著“自願錨點”那行,拿筆尖點了兩下。墨水在紙麵上洇開兩個小小的點。
哈利·波特。他要對付烏姆裡奇,要用地道,要替身娃娃。他有理由幫她。但他願意當“錨點”嗎?錨點意味著繫結——時空門要出問題,錨點也得跟著倒黴。不是一般的倒黴,是可能被撕碎在時空裂縫裡的那種倒黴。
她合上筆記本,吹滅蠟燭。
呼
黑暗裡,窗外的黑湖水聲緩緩傳來。咕嚕咕嚕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呼吸。
“自願錨點……”她輕聲說,聲音輕得隻有小拇指能聽見,“也許是哈利。”
小拇指在枕頭上動了動,一根手指擡起來,又放下。像是在琢磨什麼。
窗外,月光照在黑湖上,水麵銀光閃閃,像一麵碎掉的鏡子。
星期三閉上眼睛。
離回家,又近了一步。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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