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尖叫玫瑰
六月底,悶得要命。
空氣跟塊濕透的絨布似的,糊在人身上,喘口氣都費勁。你走兩步,後背就黏糊糊的,像被人拿膠水刷了一遍。
星期三一個人坐在天文塔最高處。
膝蓋上擱著筆記本,但沒寫。她盯著遠處的魁地奇球場——那地方被改成了一個巨大的迷宮,高牆在月光下投下灰撲撲的影子,一排一排的,跟墓碑似的。風從牆縫裡鑽進去,嗚嗚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哭。
小拇指從袖口探出來,趴在欄杆上。五根手指朝著迷宮的方向伸著,指尖微微發抖,像在聞什麼味兒——像狗聞到了暴風雨前的那種電。
“你也感覺到了?”星期三聲音壓得很低。
小拇指敲了敲欄杆。一下。代表“是”。
遠處看台上傳來歡呼聲。勇士們剛進迷宮。紅色的火花從迷宮深處升起來——有人遇到麻煩了,但這都在意料之中。星期三沒動,就那麼看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她握筆記本的手指收緊了。
夜風從禁林那邊吹過來,悶乎乎的,帶著泥土和鬆脂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兆。
天文塔很高,高到能把整個霍格沃茨踩在腳下——黑湖像塊黑綢子鋪在城堡跟前,月光照在上頭,亮閃閃的。禁林的樹梢搖來晃去,跟黑色的浪似的,一波推著一波。
星期三忽然想到亞當斯莊園的地窖。
地窖也很高——不對,地窖是矮的。但那種“跟世界隔著一層”的感覺是一樣的。在天文塔上,她和這個世界之間隔了一段距離。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摸不著。
她喜歡這個距離。
迷宮上空突然冒出一道金光。
“有人拿到獎盃了。”星期三在心裡說。
看台上的歡呼聲更大了,潮水似的湧過來,一波一波的,震得人耳朵疼。
然後——
綠光。
一道刺眼的、冰冷的、跟蛇一樣的綠光,從迷宮中央射向天空。
星期三整個人僵住了。
她見過綠光。在亞當斯莊園,綠色是蠟燭的顏色,是毒藥的顏色,是死亡的顏色。奶奶熬的長生不老葯是綠的——那種綠像春天的新芽,暖洋洋的。地窖裡那口老鐘的指標是綠的——那種綠像苔蘚,濕漉漉的。尖叫玫瑰的花莖也是綠的——那種綠像毒蛇的鱗片,冷冰冰的。
但那種綠——那種冰冷的、刺眼的、跟蛇信子似的綠——她沒見過。
那不是屬於自然的綠。那綠有聲音——它射向天空的時候,發出了一種像撕布的聲音,嘶啦一下,乾脆利落,像把天空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是……”星期三的聲音輕得隻有小拇指能聽見。
小拇指猛地抓緊了她的手腕,五根指頭幾乎嵌進她麵板裡。疼,但星期三沒動。
幾秒鐘後——也許更久,星期三沒數——迷宮上空出現了第二道綠光。
不對。
那不是綠光。
那是哈利·波特,抱著塞德裡克·迪戈裡的屍體,用門鑰匙回來了。
看台上的歡呼聲一瞬間變成了尖叫聲。不是興奮,是恐懼。那種聲音——幾百個人同時尖叫——像一把刀紮進空氣裡,又尖又利。
星期三站起來,靠在欄杆上往下看。距離太遠,她看不清細節,但她能看到哈利的姿勢——他跪在地上,抱著一個人,肩膀在發抖。
那個人一動不動。
小拇指鬆開她的手腕,縮回袖子裡。
星期三走下天文塔。
她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不是跑,但也不是走。亞當斯家的人不跑,跑是害怕的表現。她隻是在……加速。台階在她腳下嗒嗒嗒地響,一步兩級,裙擺在風裡翻飛。
走廊裡空蕩蕩的。所有人都去了迷宮看台。牆上的肖像畫也在尖叫——畫裡的人捂著臉,或者指著迷宮的方向,或者互相抱成一團,像世界末日來了似的。星期三經過一幅畫著中世紀騎士的肖像,騎士舉著劍喊:“黑巫師!是黑巫師!”
星期三沒停。
她穿過一道又一道走廊,下了三層樓梯,經過那道會動的樓梯——它今天沒動,也許是感覺到了什麼,老實了。
她走進魁地奇球場的時候,人群已經炸了鍋。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抱著別人,有人跪在地上。布斯巴頓的學生站在一起,馬克西姆夫人的手按在芙蓉肩膀上,像在怕她倒下。德姆斯特朗的學生站在另一邊,卡卡洛夫的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在抖。
星期三沒往人群裡擠。
她站在外圍,透過人與人之間的縫隙,看到了——
哈利跪在地上,抱著塞德裡克的屍體。
塞德裡克的眼睛閉著,金色的頭髮上沾著泥土和血——血已經幹了,結成褐色的硬塊。長袍被什麼東西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頭的白襯衫。白襯衫上有紅色的——不,不是紅色,是深褐色。血已經幹了,幹透了,襯衫硬邦邦的,貼在身上。
鄧布利多站在旁邊,臉色發白,白得像大理石。福吉部長在旁邊喊著什麼,揮舞著雙手,但星期三沒聽。她隻是看著塞德裡克。
他十七歲。
星期三在心裡記住了這個數字。
人群開始疏散。麥格教授的聲音在喊:“各學院級長帶學生回公共休息室!現在!立刻!”
學生們潮水似的退去,鞋子踩在草地上,發出雜亂的腳步聲。
星期三沒走。
她等大部分人都離開後,走向迷宮入口附近的草地——塞德裡克的屍體被放在那裡。鄧布利多已經用魔法把屍體浮起來了,正往城堡方向走。屍體懸在半空中,手臂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星期三沒靠近。她站在十步之外。
從口袋裡掏出一朵黑色的花。
那是尖叫玫瑰。
奶奶在她五歲的時候給她的第一朵,告訴她:“這是亞當斯家的悼念之花。它隻在聽到真心悲傷的人說話時才會開。你要是這輩子都用不上它,那是好事。但要是用上了——別怕讓別人看見。”
星期三一直把這朵花帶在身邊。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用上,但她知道總有一天會用上。就像帶著一把傘——你不知道什麼時候下雨,但你知道遲早會下。
她蹲下來,把花放在草地上。手指碰到草葉的時候,草是涼的,沾著露水。
黑色的花瓣在月光下一絲光澤都沒有,像一團凝固的黑暗。不像花,更像一個洞——一個通往什麼地方的洞。
她對著花低聲說:“他死得有尊嚴。比大多數人都強。”
花沒反應。花瓣還是合著的,緊緊的,像攥緊的拳頭。
星期三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塞德裡克在第一個專案結束後,轉身確認那條石頭拉布拉多犬沒被龍踩碎——別人拿了蛋就跑,他還要回頭看一眼那隻假狗。想起他在舞會上跟秋·張跳舞時的笑容——那種笑不是裝的,是真的開心。想起他在走廊裡對哈利說“咱倆一起拿獎盃”——那種語氣,不是客氣,是真的想公平。
“……他不該死在這兒。”她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風吹過草尖,“不是在比賽裡。不是為了個獎盃。”
花瓣開始發抖。
黑色的花瓣一層一層展開,每一片都像被什麼東西從睡夢裡拽醒了——慢悠悠的,小心翼翼的,像剛從一場長夢裡醒過來。深紅色的花蕊露了出來,像一滴凝固的血,紅得刺眼。
設定
繁體簡體
然後花發出了一聲嘆息。
很輕,很低的嘆息。像風吹過空房子,嗚嗚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了一聲,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已經散了。嘆息聲在空中飄了一秒,然後沒了。
星期三看著花,沒動。
“那是什麼?”
星期三沒回頭。她知道是盧娜。
盧娜走到她身邊,蹲下來,看著地上那朵黑花。防妖眼鏡架在額頭上,蘿蔔耳墜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穿著那條亮片裙子——裙擺在黑暗裡閃閃發亮,像條擱淺的魚,一閃一閃的。
“亞當斯家的悼念方式。”星期三說,“它隻在聽到真心悲傷的人說話時才會開。”
盧娜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花瓣。花瓣沒縮回去。它讓盧娜碰了。
“它在嘆氣。”盧娜說。
“它在替他嘆氣。”
兩個人並排蹲在草地上,看著那朵花。遠處,麥格教授的聲音在喊:“洛夫古德小姐?亞當斯小姐?你們在哪兒?”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盧娜沒應。她隻是握住了星期三的手。
星期三沒甩開。
她沒看盧娜,但也沒把手抽走。盧娜的手很暖——比她的手暖得多。星期三的手總是涼的,這是亞當斯家的遺傳,血比別人流得慢,像冬天裡的溪水。
但盧娜的手像一塊溫熱的石頭,貼在麵板上,一點一點把溫度傳過來。
沉默了很久。
“他很正直。”盧娜說。
“太正直了。”星期三說。
“所以他更不該這麼死。”
星期三沒說話。她看著地上那朵花,花瓣已經完全展開了,在月光下像一個小小的黑洞。
麥格教授找到了她們。
“你們在這兒!”麥格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綳得緊緊的,“立刻回寢室!洛夫古德小姐,你們級長在找你!亞當斯小姐,你也是!”
星期三站起來,把尖叫玫瑰從地上撿起來。花瓣已經合攏了,但沒枯——它在睡覺,蜷著身子,像隻小小的黑色刺蝟。
她和盧娜一起往城堡走。草地上的露水打濕了她的裙擺,涼涼的。
樓梯口,盧娜要回拉文克勞塔樓,星期三要回斯萊特林地窖。一個往上,一個往下。
盧娜鬆開她的手。
“晚安,星期三。”
“晚安。”
盧娜走了幾步,又回頭。銀灰色的眼睛在燭光裡閃了閃。
“那朵花……會一直開著嗎?”
星期三想了想。
“會枯。”她說,聲音很平,“但它的種子會留在土裡。下次有人難過的時候,它會再開。”
盧娜點了點頭,消失在樓梯拐角。她的亮片裙擺最後閃了一下,像一顆星星滅了。
星期三繼續往下走,進了地窖入口。石牆在她身後合上,把月光和夜風都關在了外麵。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裡很安靜。
沒人說話。
連克拉布和高爾都閉嘴了——他們坐在角落裡,像兩座沉默的肉山。潘西·帕金森坐在壁爐前的沙發上,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手裡攥著一張揉皺的手帕。德拉科·馬爾福站在窗邊,看著黑湖的水麵,背對著所有人。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黑。
星期三穿過公共休息室,沒人看她。她像一陣風,從人群中間走過去,連空氣都沒驚動。
她回到單人寢室,關上門。門鎖哢嗒一聲,把整個世界關在了外麵。
壁爐裡的綠蠟燭還剩一半。她沒換新的。燭光在牆上搖來晃去,跟活的似的,影子跟著晃,像有什麼東西在牆角跳舞。
她坐在書桌前,開啟筆記本。
翻到新的一頁,拿羽毛筆寫:
塞德裡克·迪戈裡。赫奇帕奇。十七歲。死於三強爭霸賽迷宮。
她盯著這行字,拿筆尖在“十七歲”下頭畫了一條線。用力很大,紙麵上留下了一道凹痕。
十七歲。
亞當斯家沒人死在十七歲。最年輕的死是曾曾祖父撒迦利亞,活了一百零三歲,死因是在擊劍比賽裡笑得太大聲,心臟驟停——笑死的,死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
十七歲,太早了。連遺囑都來不及寫,連告別都來不及說。
她合上筆記本。沒打勾,沒寫計劃。
吹滅蠟燭,躺到四柱床上。
呼——
黑暗裡,她聽見窗外的黑湖水聲。咕嚕咕嚕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呼吸。巨烏賊的觸手沒出現——也許它也睡了,也許它也累了。
小拇指從枕頭底下爬出來,趴在她手心裡。五根小小的指頭蜷著,像一朵合攏的花。涼涼的,小小的,像五顆小石子。
星期三輕聲說:“這地方的人,死得太隨便了。”
小拇指動了動。一根手指擡起來,又放下。
“但他們難過起來倒是挺認真的。”
小拇指又動了動。這次是兩根手指。
星期三閉上眼睛。
“這……有點意思。”
窗外,月光透過黑湖的湖水滲進來,在天花闆上投下微弱的光影,像水紋,一圈一圈的。像一聲沒嘆完的氣,懸在半空中,散不掉。
星期三沒睡著。
但她也沒覺得孤單。
手心裡,小拇指蜷著,像一個微小的、冰冷的、但確實存在的回應。
(第六章完)
---
第一幕·暗黑降臨·完結
---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