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黑暗的土壤
密室事件兩天後的早晨。
星期三坐在斯萊特林長桌最末端,麵前擺著一盤烤土豆和一杯南瓜汁。她用刀叉把土豆切成均勻的小塊——每塊大小都一樣,跟拿尺子量過似的,強迫症看了都說好。小拇指從袖口探出來,偷偷捏走一塊,嗖地縮回去了,快得跟做賊似的。
一隻灰白色的貓頭鷹撲稜稜落她麵前,翅膀扇起一陣風,吹得她劉海直飄,露出光潔的額頭。
貓頭鷹腿上綁著一封翡翠綠的信封,顏色跟斯萊特林的院徽一模一樣。
星期三放下刀叉,把信封解下來。銀墨水在深綠色紙麵上閃著光,字跡是那種細長的斜體,看著就很有文化:“星期三·亞當斯小姐,校長辦公室。”
德拉科·馬爾福從旁邊探過腦袋,脖子伸得老長,跟隻偷魚的鵝似的,想偷看信封上的字。
星期三轉過頭,黑眼睛看著他。
德拉科縮回去了。那速度快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
她拆開信封,裡頭隻有一行字,簡潔得不像話:“今晚八點,來校長辦公室。口令:滋滋蜜蜂糖。——A.D.”
星期三把信摺好,對摺再對摺,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口袋最深處。
然後繼續吃她的烤土豆,麵無表情,跟沒事人似的——但她切土豆的速度比剛才快了那麼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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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五分鐘晚上八點,星期三站在校長辦公室門口的石頭怪獸跟前。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幾幅肖像在打瞌睡,有的還打呼嚕,呼嚕聲在石頭牆壁之間來回彈。一盞油燈在牆上忽明忽暗地閃著,火焰被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風吹得搖來晃去,影子也跟著晃,像有什麼東西在牆角跳舞。
“滋滋蜜蜂糖。”她說。
石頭怪獸跳到一邊,動作靈活得完全不像一塊石頭,露出牆壁後頭的旋轉樓梯。
星期三踏上第一級石闆,樓梯開始慢慢往上轉。她注意到樓梯兩邊掛著歷任校長的肖像——有些她認識,比如戴麗絲·德文特,菲尼亞斯·奈傑勒斯·布萊克,那位出了名的不討人喜歡的斯萊特林校長。大多數她叫不上名字,但他們都用同樣好奇的目光看著她。
一幅肖像裡的老巫師留著長長的白鬍子,戴頂尖頂帽,跟鄧布利多的打扮差不多,但臉更瘦更長。他好奇地打量她,跟看什麼珍稀動物似的。
“你是來挨罰的?”他問。
“不知道。”星期三說。
老巫師眨了眨眼,那表情像是頭一回聽到這個答案:“你是頭一個說‘不知道’的人。別人要麼說‘不是’,要麼哭,要麼撒謊。”
樓梯停了。星期三麵前是一扇橡木門,門環是獅鷲形狀,銅翅膀在燭光裡閃閃發亮,跟活的一樣——星期三盯著它看了兩秒,確認它不會突然飛起來啄她。
她推開門。
辦公室挺大,圓形的,牆上掛滿了肖像——比樓梯上那些還多,還老。書架上擺滿了書,密密麻麻的,有些拿鐵鏈鎖著,有些在自己翻頁,嘩啦嘩啦的,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讀書。銀器在桌上轉啊轉的,噴出細細的煙霧,節奏緩慢而穩定,跟我們家地窖裡的節拍器似的,星期三想。
分院帽擱在一個玻璃櫃裡,帽簷皺巴巴的,看著像個被關起來的囚犯。它看見星期三進來,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悶在玻璃後頭聽不太清,但星期三隱約聽見了“又是那個滿腦子墳的孩子”這幾個字。
鄧布利多坐在辦公桌後頭。
半月形眼鏡架在他鷹鉤鼻上,鏡片後頭的藍眼睛帶著一種溫和的、好像什麼都知道的笑意——那種笑讓人想翻白眼,因為你知道他確實什麼都知道。白鬍子垂到桌麵上,拿紫色絲帶紮著,絲帶打了個蝴蝶結。
“晚上好,亞當斯小姐。”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請坐。來顆檸檬雪寶嗎?”
他指了指桌上一個銀盤子,裡頭堆著黃澄澄的糖,圓滾滾的,看著就甜得齁嗓子。
星期三沒坐。她站在原地,黑眼睛平靜地看著霍格沃茨的校長,目光不閃不避。
“你找我。”
鄧布利多笑了。
那不是客氣的笑,不是那種“我是校長你是學生”的笑。那是一種“你果然是這樣的人”的笑,帶著欣賞,也帶著好奇,還有點像發現了一本有趣的書。
“直接。”他說,“我喜歡。”
他把檸檬雪寶放回盤子裡,靠回椅背。椅子吱呀響了一聲,老舊的木頭髮出抗議。
“分院帽說你心裡全是墳和毒藥。”鄧布利多的聲音很溫和,跟聊天氣似的,好像在說“今天可能會下雨”而不是“你腦子裡全是死亡”,“我挺好奇,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年輕女士,怎麼會出現在我的學校裡。”
星期三沒問“你怎麼知道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鄧布利多這種人,不用問。你要是問他,他反而會笑眯眯地說“我隻是猜的”,然後你知道他在騙你,他也知道你知道,但他還是笑眯眯的。
“實驗出錯了。”她說,兩句話,沒多一個字,“我被送到這裡。我在找回去的路。”
鄧布利多點了點頭,沒追問細節。他換了個話題,一個星期三完全沒想到的。
“你怎麼看死亡?”
星期三沉默了一會兒。
在亞當斯莊園,死亡不是禁忌,不是悲傷,不是需要繞著走的話題。它是晚飯桌上的常客——“今天死了個遠房表叔,骨灰拌進湯裡了,嘗嘗看”——是地窖裡的裝飾,是奶奶嘴裡的“老熟人”。哥麥斯說,死亡就像換衣服,脫掉舊的,穿上新的。魔蒂夏說,死去的親人隻是換了個房間住。
“死亡是另一場冒險。”她說,“我家的人不害怕它。”
鄧布利多的眼鏡後頭閃過一絲光,像燭火在水麵上的倒影:“伏地魔害怕它。他追求永生。”
“那在我家看來,是懦弱。”
鄧布利多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度幾乎肉眼可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藍眼睛盯著星期三,像在打量一件稀罕的、不尋常的東西——不是看怪物那種打量,是看寶藏那種。
“為什麼?”
星期三想了想。
在亞當斯家,這個問題不需要想。但在這個世界,需要解釋。
“死亡是自然的終點。”她說,“拒絕接受終點,就像拒絕接受冬天。但冬天之後是春天。沒有死亡,就沒有新的開始。”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聲音更輕了些,輕得像風穿過墓碑之間的縫隙:“永遠活著的人,永遠不會知道什麼是‘最後’。沒有‘最後’,就沒有珍貴。”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牆上的一幅肖像打了個哈欠,聲音大得離譜,跟有人打雷似的。桌上的銀器叮地響了一聲,像在附和。
鄧布利多輕輕點了點頭。
“也許,”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們需要一個不怕死的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霍格沃茨的夜色,禁林的樹梢在月光下像一片黑色的海,風吹過的時候,樹梢晃動,像海麵上起了浪。他的背影看起來很老,但很直,像一棵老橡樹,根紮在石頭裡。
“你可以用禁書區。”他說,背對著她,“我會跟平斯夫人說。”
星期三沒說謝謝。亞當斯家的人不隨便說謝謝——不是沒禮貌,是覺得“謝謝”這個詞太輕了,撐不起真正的感激。她問:“條件?”
鄧布利多回過頭,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有種“我果然沒看錯”的味道。
“沒有條件。”
他走回辦公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羊皮紙,推給星期三。羊皮紙邊角有些捲曲,像是被翻過很多次。
“隻是……”
他看著她的眼睛,藍眼睛裡有一種星期三讀不懂的情緒——不是悲傷,不是擔憂,更像是……期待?還是託付?
“有時候,最黑的土裡能開出最韌的花。”
星期三接過羊皮紙,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霍格沃茨的地圖,畫得很細,每個塔樓、每間教室、每條走廊都標得清清楚楚,連那些平時沒人去的犄角旮旯都有。但有些地方被人用紅墨水點了圓點——不大,但很紮眼,像一滴血落在紙上。
“那些是過去五十年裡出過‘魔法事故’的地方。”鄧布利多說,語氣隨意,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有些是意外,有些……不是。”
星期三掃了一眼地圖。
密室的入口處有一個紅點。禁林深處也有幾個,其中一個特別大,大得像被紅墨水潑了一滴。
鄧布利多坐回椅子裡,手指交叉擱在桌麵上,那姿勢像是要談一筆生意,但又不太像。
“時空門的修復材料,也許霍格沃茨就有。”他說,語氣挺隨意的,好像在說“冰箱裡有牛奶”而不是“學校裡有核彈”,“比如……密室裡的蛇怪毒液。當然,我不建議你一個人去。”
星期三麵無表情。
她已經去過了。
鄧布利多好像看穿了她的表情。他嘴角微微往上翹了翹,幅度不大,但很明顯——那是一個“抓到你了”的表情,但沒有任何惡意,反而帶著點“真有你的”的意思。
“你已經去過了,對吧?”
星期三沒否認。在鄧布利多麵前否認是浪費時間,浪費時間的效率還不如直接承認。
鄧布利多笑了——這回是真笑,不是那種禮貌性的“我是校長我得笑一笑”,而是“我果然沒看錯人”的那種,帶著點欣慰,帶著點“這孩子膽子真大”的感嘆。
“那我想你已經知道了,”他說,“霍格沃茨還有很多秘密。禁林、有求必應屋、神秘事務司——當然,最後一個不在學校裡。”
星期三在心裡記了一筆:神秘事務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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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布利多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像是怕驚動牆上那些肖像,像是在說不該讓太多人知道的事。
“還有一件事。伏地魔的魔杖……他的杖芯跟哈利的魔杖是同一隻鳳凰的尾羽。這種連線,也許可以用來定位時空。”
星期三看著他。
“你為什麼幫我?”
鄧布利多的藍眼睛在燭光裡閃了閃,鏡片反射著火焰,像兩隻小小的燈籠。
“因為你要回家的路,”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空氣裡,“跟我們活下去的路,可能是同一條。”
星期三把地圖摺好,放進口袋。
她站起來。
“亞當斯小姐,最後一件事。”鄧布利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星期三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害怕什麼?”
星期三想了想。
在亞當斯莊園,沒人問過她這個問題。哥麥斯不會問,他覺得亞當斯家的人什麼都不怕。魔蒂夏不會問,她覺得害怕是一種有趣的體驗。費斯特叔叔更不會問,他連自己的恐懼是什麼都不知道。
但那不對。
“……讓家人失望。”她說。
她的聲音很平,跟說“死亡是另一場冒險”時一樣平。沒抖,沒猶豫,沒有那種“我在說真心話”的做作感。
但那是真話。
鄧布利多沉默了一瞬。
“那是個很好的答案。”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些,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晚安,亞當斯小姐。別在路上磨蹭。費爾奇今天心情不好。”
星期三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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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她站在旋轉樓梯上,低頭看著下頭的黑暗。樓梯在她腳底下慢慢往下轉,石闆與石闆之間發出細細的摩擦聲,像有什麼東西在低聲說話。
小拇指從袖口探出來,碰了碰她的手背。
五根小小的指頭,冰涼的,熟悉的,像五顆小冰塊貼在麵板上。
“沒事。”星期三低聲說。
樓梯繼續往下轉。
星期三走下旋轉樓梯,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石牆上掛著火把,火焰在通風中搖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身後的牆上,像一個黑色的巨人跟著她走。
牆上掛著幾幅肖像,大部分已經睡著了,歪著腦袋,張著嘴,鼾聲此起彼伏。一個胖乎乎的修士在畫框裡打呼嚕,聲音跟貓打呼似的,呼嚕呼嚕的,聽著還挺催眠。
星期三的腳步聲在石闆地麵上嗒嗒地響,一下一下,有節奏,像心跳。
突然,一個影子從天花闆上倒掛下來。
皮皮鬼。
他的臉倒著出現在星期三麵前,近得能看清他臉上每一顆雀斑——還挺多的。他戴著一頂滑稽的小醜帽,紅黃相間的,手裡拎著一袋粉筆頭,隨時準備砸人。
“新來的斯萊特林!”皮皮鬼尖聲喊道,那聲音跟指甲刮黑闆似的,又尖又刺耳,“半夜瞎逛!我要告訴費爾奇!費爾奇會把你關地牢裡!地牢裡有鐵鏈!鐵鏈上有銹!銹會讓你得破傷風!破傷風會讓你死!死了也沒人給你收屍!”
星期三擡起頭,黑眼睛看著皮皮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奶奶養過一隻皮皮鬼。”她說,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聽得清清楚楚,每個字都像冰雹一樣砸在地上。
皮皮鬼的笑容僵住了。
“關籠子裡。”星期三繼續說,語氣跟彙報菜譜一樣平淡,“餓了就讓它唱歌。唱跑調了就不給飯吃。”
皮皮鬼的眼睛瞪得溜圓,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你騙人。”他的聲音發虛,跟漏了氣似的,尖嗓子變成了破鑼嗓子。
星期三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黑色羽毛。
那不是魔法玩意兒——至少不是這個世界的魔法。那是亞當斯家地窖裡那隻烏鴉的尾羽,那隻烏鴉叫“法官”,活了大概……星期三也不知道活了多久,反正她出生之前就在了。奶奶說“烏鴉的毛能讓搗蛋鬼閉嘴”,奶奶還說“如果不行,就拿烏鴉的整個翅膀”。
星期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皮皮鬼看見那根羽毛,尖叫了一聲——那聲音尖得幾乎能把玻璃震碎,比他自己之前的聲音還尖。他扔下粉筆頭,粉筆頭劈裡啪啦落了一地,然後嗖地一下飛走了,消失在天花闆的陰影裡,速度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星期三把羽毛收回口袋。
小拇指從袖口探出來,沖皮皮鬼逃走的方向豎了個中指——中指豎得筆直,態度極其鮮明。
星期三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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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斯萊特林地窖的時候,壁爐裡的火已經快滅了,隻剩幾顆火星在灰燼裡忽明忽暗,像瀕死的螢火蟲。
她換了一根新的綠色蠟燭,從抽屜裡拿出一根,插進燭台。火柴劃了一下——嘶——火光亮起來,在房間裡投下幽綠色的影子,把整個房間照得像水底。小拇指從她袖口爬出來,趴在墨水瓶旁邊,五根手指攤開來,像隻斷手的貓在烤火。
星期三坐在書桌前,開啟筆記本。
墨綠色的封麵,黑色內頁,銀色墨水——這是她從家裡帶來的,哥麥斯說“適合你”。
材料一:蛇怪毒液(密室)——後頭已經畫了個勾,蝙蝠形狀的勾。
她在下麵寫:
材料二:時間轉換器碎片——神秘事務司(魔法部)
材料三:伏地魔魔杖芯——在他手裡,但跟哈利·波特的魔杖是孿生的
她盯著這兩行字,拿羽毛筆在“神秘事務司”下頭畫了條橫線,寫上:“需要進魔法部。”
又在“孿生魔杖”下頭寫:“哈利·波特可能有用。”
她放下筆,看著筆記本上的字。
綠色蠟燭的火光在紙麵上跳,影子跟活的似的,在黑色紙麵上跳舞。
“鄧布利多知道的比他說的多。”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像是怕被牆角的蜘蛛聽見。
小拇指在墨水瓶旁邊動了動,五根手指依次擡起來又放下,像是在點頭。
窗外,黑湖的水聲緩緩傳來,咕嚕咕嚕的,跟什麼古老的搖籃曲似的。巨烏賊的觸手偶爾從玻璃上滑過去,在燭光裡投下巨大的影子,像某種遠古海怪在窗外巡遊。
星期三合上筆記本,吹滅蠟燭。
呼——
黑暗裹住了她。
她躺在四柱床上,小拇指趴在枕邊,五根手指蜷在一起,像一個小小的拳頭。窗外微弱的綠光透過湖水滲進來,在天花闆上投下晃晃悠悠的水紋,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麵上遊動。
鄧布利多問她怕什麼。
她說,讓家人失望。
這是真話。
但她沒說後半句。
——如果回不去,她才會讓家人失望。
不是因為她怕死。亞當斯家的人不怕死。而是因為——她還沒跟哥麥斯說再見,還沒跟魔蒂夏說謝謝,還沒告訴費斯特叔叔他的冷笑話其實沒那麼冷。
星期三閉上眼睛。
黑暗裡,她幾乎能聽見亞當斯莊園地窖那口老鐘的滴答聲。那座鐘三百年前就不走了,但它還是會響,每到午夜就“哢嗒”一聲,像在提醒所有人——時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記得什麼。
不是回家。
但離回家,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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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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