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記我看了兩天。
準確地說,是兩天一夜。週六晚上從昆明回來之後我就開始看,看到淩晨三點多,眯了兩個小時,週日起來接著看,一直看到週日半夜。
蘭姐給我放了週日的假,說我臉色太差了,讓我休息一天。我沒告訴她我不是身體不舒服,是根本沒打算睡覺。
我爺爺這個人,寫東西跟他做人一樣,悶。
手記裡沒有什麼抒情的廢話,全是乾貨。哪年哪月去了哪個地方,墓是什麼朝代的,什麼規格,從哪進的,裡麵有什麼東西,拿了什麼,沒拿什麼,為什麼沒拿。
記得非常細。
細到什麼程度呢——他連墓道裡的空氣味道都寫了。\"入口處有黴腐氣,行至十米後轉為土腥味,再深處有淡硫味,疑有地熱。\"
這種細節不是寫給別人看的,是寫給自己看的。像個工作筆記,方便以後回憶和參考。
我翻了大半本,大部分是些常規的墓葬記錄。有幾個比較有意思的,比如他在六幾年的時候進過一個戰國墓,裡麵的青銅器儲存得非常好,但他隻拿了兩件小的,大的沒動。旁邊寫了句\"大器不可輕取,取則招禍\"。
我爺爺是個有規矩的人。
老一輩的土夫子都有規矩。不是法律上的規矩,是行裡的規矩。什麼能拿什麼不能拿,什麼墓能進什麼墓不能進,都有講究。
現在的人不信這些了,覺得是迷信。但我叔跟我說過,這些規矩不是瞎編的,都是前輩們用命換來的經驗。你可以不信,但你最好照做。
翻到後麵三分之一的時候,出現了哀牢山的內容。
我爺爺用了將近二十頁來寫這個地方,是整本手記裡篇幅最長的。
他第一次聽說這個地方是一九七三年,一個雲南本地的老土夫子跟他喝酒的時候提了一嘴。說哀牢山東麓有個地方,當地人叫\"悶頭溝\",老輩人傳下來的說法是那底下埋了個大東西,但沒人敢去。
我爺爺當時沒當回事。這種傳說到處都有,十個裡麵九個半是扯淡。
但後來他在別的地方又聽到了類似的說法。
一次是在大理,一個做玉石生意的老頭跟他說,哀牢山裡有個古穴,不是墓,是\"藏\"。藏什麼不知道,但很邪門,進去的人沒有出來過的。
一次是在昆明,一個搞文物鑒定的朋友給他看了一件東西——一塊銅牌,巴掌大,上麵刻著一些他不認識的紋樣。朋友說這東西是從哀牢山那邊流出來的,年代不明,風格不屬於任何已知的文化體係。
三次聽說同一個地方,我爺爺開始上心了。
從一九七五年開始,他斷斷續續地研究了將近二十年。去過哀牢山不下十次,但每次都是在外圍轉,沒有真正進去過。
他在手記裡畫了好幾張地形圖,標註了水係、山脊走向、植被分佈。有一張圖上用紅筆畫了個圈,旁邊寫著\"入口疑在此處,未驗證\"。
我仔細看了看那個位置,跟我叔當年帶我去的地方,直線距離不超過兩百米。
我叔果然是順著我爺爺的線索去的。
但我爺爺沒進去。
手記裡寫得很清楚——\"吾數次至穴口附近,皆感異樣。非風水之說,乃身體之直覺。每近此處,心跳加速,耳中有嗡鳴,如有物在地下共振。此感非幻覺,同行之李姓友人亦有同感。\"
身體的直覺。
心跳加速,耳鳴,像地底下有東西在共振。
我想起當年跟我叔下去的時候,在墓道裡走到一半,我確實覺得耳朵裡有點嗡嗡的。當時以為是氣壓的問題,地下空間密閉,氣壓跟地麵不一樣,耳朵不舒服很正常。
但如果不是氣壓呢?
我爺爺在後麵寫了那段老K給我看過的話——\"非墓也,乃藏。藏者,藏物,亦藏人。三關過後見活門,活門之後,另有天地。\"
然後是那份清單。
清單寫在手記的倒數第三頁,用的是紅筆,字跡比前麵的內容工整得多,像是專門坐下來認認真真寫的。
清單上列了七樣東西。
前三樣是器物——一件青銅器,描述是\"四足方鼎,高約三尺,有銘文\";一件玉器,\"白玉環,徑約一尺,通透無瑕\";一件金器,\"金絲編織物,用途不明\"。
後麵四樣就奇怪了。
第四樣寫的是\"帛書三卷\"。
第五樣寫的是\"骨片若乾,刻有文字\"。
第六樣寫的是\"石板一塊,繪有圖案\"。
第七樣寫的是——\"活物。\"
活物。
我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什麼活物?地底下能有什麼活物?老鼠?蛇?蝙蝠?
但我爺爺不會把這些東西寫進清單裡。他寫的是\"藏\"裡麵的東西,是被刻意放在那裡的東西。
誰會把活物放在地底下?
而且這個清單是我爺爺推測的,他自己沒進去過。他是根據什麼推測出裡麵有活物的?
手記裡沒有解釋。
在清單的最後麵,我爺爺寫了一行小字:\"以上皆為推測,未經驗證。若後人慾入此穴,務必三人以上同行,備足七日之糧水,攜繩索、光源、利器。切記——進活門後,不可回頭。\"
不可回頭。
又是這種玄乎的話。
我把手記合上,揉了揉眼睛。
看了一天一夜,眼睛又乾又澀,腦子也有點糊了。但整體的資訊我記住了,關鍵的幾頁我反覆看了好幾遍,基本能背下來。
老K說不讓拍照,我沒拍。
但我把清單和那幾段關鍵的文字用筆抄在了一張紙上,塞在枕頭底下。
不是我不守信用,是我不能把所有籌碼都交給一個剛認識的人。他有手記,我有半張圖,大家各留一手,才公平。
週一晚上,老K來了。
他沒來出租屋,在樓下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下去。
我下樓的時候他站在巷子口,穿著那件深灰色衛衣,手裡拎著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罐啤酒和一袋花生米。
\"找個地方坐坐?\"
我們走到城中村邊上的一個小廣場,說是廣場其實就是塊空地,擺了幾張石桌石凳,白天有老頭老太太在這兒下棋曬太陽,晚上沒什麼人。
坐下,開了啤酒。
我把手記還給他。
他接過去,沒檢查,直接塞進揹包裡。
\"看完了?\"
\"看完了。\"
\"什麼想法?\"
\"想法很多。\"我喝了口啤酒,\"但先說一個——你說你還要找別人,找了沒有?\"
\"找了一個。\"
\"誰?\"
\"一個搞裝置的。以前在礦上乾過爆破,後來自己出來單幹,倒騰一些工程機械。這人我認識好幾年了,靠譜。\"
\"叫什麼?\"
\"劉大嘴。當然這是外號,大名叫劉冬。\"
\"為什麼叫大嘴?\"
\"你見了就知道了。\"
\"他知道我們要幹什麼?\"
\"大概知道。我跟他說了個方向,沒說細節。細節等人齊了再聊。\"
\"人齊了?還差幾個?\"
\"還差一個。我在找,但不急。\"
又是不急。
\"什麼樣的人?\"
\"最好是學醫的,懂急救。地底下出了事,不可能叫120。得有個人能應急處理。\"
這倒是實話。我叔當年那趟就沒帶懂醫的,結果陳偉在墓道裡崴了腳,腫得跟饅頭似的,硬撐著走出來的。
\"行。那劉大嘴什麼時候能見?\"
\"明天就行。他在昆明,我讓他過來。\"
\"讓他來這兒?\"
\"你不方便?\"
我想了想,\"別來城中村。找個外麵的地方。\"
\"行,我來安排。\"
喝完啤酒,老K走了。我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想了一會兒事情。
這個局,到目前為止,我掌握的資訊還是太少。
老K這個人,我隻知道他做古玩生意,手裡有我爺爺的手記。但他的真實身份、他的資金來源、他跟圈子裡的關係,我一概不知。
他說手記是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這話我信一半。淘到手記是有可能的,但他能從手記裡的內容推斷出我叔的事、找到我、查到我的住址和工作地點——這一套操作下來,不是一個普通古玩商能做到的。
他背後要麼有人,要麼有錢,要麼兩樣都有。
不管是哪種,我都得留個心眼。
週二下午,老K發來一個地址,讓我晚上七點到。
是縣城東邊的一個大排檔,露天的,賣炒菜和燒烤。我到的時候老K已經在了,旁邊坐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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