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不是光。
我跪在圖案中心,被白光吞沒的那一刻,我以為自己會瞎。但眼睛沒有疼痛,沒有灼燒感。白光穿過我的眼球、穿過我的麵板、穿過我的骨頭,像水穿過沙子一樣自然。
不是照在身上。
是穿過身體。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能看到。手還在,輪廓清晰,但像是變成了半透明的——麵板底下的血管、肌肉、骨骼,全都隱約可見,像一張被強光照射的X光片。
周圍的洞穴消失了。
不是看不見——是真的消失了。沒有穹頂,沒有四壁,沒有地麵。我跪著的地方還有觸感,硬的,平的,但看不到任何東西。隻有白。
無邊無際的白。
像一張沒有寫過字的紙。
像一個沒有做過夢的夜晚。
什麼都沒有。
但不是空的。
我能感覺到——這個白色的空間裡有什麼東西。很大的東西。大到沒有邊界。它不在某個位置,它就是這個空間本身。
右手的震顫停了。
從昆明開始就沒停過的震顫,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
不是被壓製了,是不需要了。
因為源頭就在這裡。
就在我麵前。
就在我周圍。
就在我身體裡。
它無處不在。
\"你來了。\"
不是聲音。
沒有聲波,沒有振動,沒有方向。但我的腦子裡出現了這句話,清清楚楚的,像是自己想出來的,又像是別人放進來的。
不是中文。不是任何語言。
是一種直接的、繞過語言的傳達。意思直接出現在意識裡,不需要翻譯。
\"你來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用說的?用想的?
\"都可以。\"
它聽到了我的猶豫。
\"你是什麼?\"我問。
出聲了。聲音在白色的空間裡沒有迴音,像被棉花吸走了。
\"你已經知道了。\"
\"竹簡上說你不屬於這個世界。\"
\"對。\"
\"你從哪裡來?\"
\"你沒有那個概念。\"
\"什麼意思?\"
\"你的語言裡沒有對應的詞。你的認知裡沒有對應的框架。我可以給你一個比喻,但比喻不是真相。\"
\"那就給我一個比喻。\"
沉默了一瞬。
不是猶豫。是在選擇。
然後——
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直接出現在意識裡的畫麵,比任何視覺都清晰,比任何夢境都真實。
我看到了一片海。
不是水的海。是光的海。無數種顏色的光交織在一起,流動,碰撞,融合,分裂。每一束光都是一個世界,每一次碰撞都是一次創生,每一次分裂都是一次毀滅。
無數個世界在這片海裡誕生和消亡,像水麵上的氣泡。
有的氣泡很大,存在很久。有的氣泡很小,一瞬間就破了。
我們的世界是其中一個氣泡。
很小的一個。
而它——這個東西——不是氣泡。
它是海裡的水。
它是承載所有氣泡的介質本身。
它的一小部分,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被裹進了我們這個氣泡裡。就像一滴海水被困在了一個肥皂泡的薄膜上。
困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它已經忘記了海的樣子。
畫麵消失了。
白色的空間回來了。
我跪在原地,渾身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那個畫麵的尺度太大了,大到我的大腦處理不過來。
無數個世界。
無數個。
我們隻是其中一個氣泡。
\"我叔也看到了這些?\"
\"他看到了更多。\"
\"更多?\"
\"他問了更多的問題。他在這裡待了很久。\"
\"他還活著嗎?\"
\"活著。\"
三個字。
我叔還活著。
\"他在哪?\"
\"在我身體裡。他自願進來的。\"
\"為什麼?\"
\"因為他想看更多。\"
\"什麼意思?\"
\"他問了我很多問題。我回答了。每一個回答都讓他產生更多的問題。他說他想留下來,繼續問。我說可以。他就進來了。\"
\"他在裡麵……做什麼?\"
\"問問題。看。聽。感受。他很安全。沒有痛苦,沒有飢餓,沒有衰老。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
\"他能出來嗎?\"
沉默。
比之前的沉默長。
\"能。但他不想出來。\"
\"我想見他。\"
\"你確定?\"
\"確定。\"
白色的空間變了。
不是漸變,是突然的——像換了一個頻道。白色退去,顏色湧進來。
我站在一個地方。
不是洞穴。
是一座山。
陽光很好。天很藍。山坡上長滿了草,綠油油的,風吹過來,草浪一波一波地翻滾。遠處有幾座更高的山,山頂上有雪,白得發亮。
空氣裡有花的味道。
腳下是一條土路,彎彎曲曲地通向山坡上的一棵大樹。
樹下坐著一個人。
他背對著我,盤腿坐在草地上,麵前攤著一本筆記本,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寫什麼。
我認識那個背影。
寬肩膀,微微駝背,頭髮有點長了,紮了一個短短的馬尾。
\"叔。\"
他的筆停了。
然後他轉過頭來。
沈援。
我叔。
三年了。
他的樣子跟我記憶中幾乎沒有變化——方臉,濃眉,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眼睛很亮,跟以前一樣亮。
但眼神不一樣了。
以前他的眼神是銳利的、跳躍的,像一隻隨時準備撲出去的獵豹。
現在是平靜的。深的。像一潭水。
\"渡兒。\"
他笑了。
不是驚訝的笑,不是激動的笑。是一種很平和的、像是早就知道我會來的笑。
\"你長大了。\"
我站在原地,腿邁不動。
不是不想走過去。是怕。
怕走過去之後發現這不是真的。怕這是那個東西給我看的幻覺。怕我叔隻是一個投影、一個記憶、一個用來騙我的影子。
\"是真的。\"他說,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是我。不是幻覺。你過來。\"
我走過去。
一步一步地。
草很軟,踩上去有彈性。風很暖,吹在臉上像手掌。
走到他麵前,我蹲下來。
近距離地看著他。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掌的觸感是真實的。溫熱的。有力的。
是他。
\"叔,你在這裡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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