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翠湖公園出來之後我沒有回旅館。
一個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昆明的三月,滿街都是花。路邊的冬櫻花已經開過了,地上落了一層粉白色的花瓣,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
我在想我叔。
他到底跟那個東西說了什麼?
那個東西又跟他說了什麼?
什麼樣的對話能讓一個人自願留在地下四十五米深的黑暗裡,再也不出來?
韓總說我叔有一種純粹的好奇心。
我承認。我叔確實是那種人。小時候他帶我去野外,看到一個洞就要鑽進去看看,看到一塊奇怪的石頭就要翻過來看看底下有什麼。有一次他在山裡發現了一個廢棄的礦洞,二話不說就鑽了進去,我在外麵等了兩個小時,他出來的時候渾身是泥,但眼睛亮得嚇人。
\"渡兒,你知道裡麵有什麼嗎?\"
\"什麼?\"
\"什麼都沒有。但那個什麼都沒有本身就很有意思。\"
他就是這種人。
對未知的東西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不是為了利益,不是為了名聲,就是想知道。
那個東西——樹裡麵的那個東西——對他來說就是終極的未知。
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
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生命。
一個被封印在地下的、沉默的、等待著的謎。
他怎麼可能不去問?
他怎麼可能問了之後不想知道更多?
他怎麼可能知道了更多之後還願意離開?
也許他不是被困住的。
也許他是被吸引住的。
就像帛書上說的——\"聞其聲者,寧徙自入。\"
聽到它聲音的人,寧願自己走進去。
不是被迫的。
是自願的。
因為它給你的東西比外麵的世界更有吸引力。
什麼東西?
答案。
關於這個世界的、關於生命的、關於存在本身的答案。
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它知道的事情比人類所有的知識加起來都多。它見過這個世界最初的樣子,見過山川河流的形成,見過物種的誕生和滅絕。也許它見過更多——見過這個世界之外的東西,見過人類連想象都想象不到的東西。
如果它願意告訴你這些——
你會走嗎?
我不知道。
但我叔沒走。
晚上回到旅館,阿彤在房間裡等我。
胖子出去買晚飯了。
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上麵寫滿了字。
\"韓總說了什麼?\"
我把下午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她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第三個版本。\"她說。
\"對。\"
\"第一個版本:沈叔被樹吸收了。第二個版本:沈叔用血加固封印。第三個版本:沈叔跟那個東西對話之後自願留下。三個版本,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接近——\"
\"更接近什麼?\"
\"更接近一個讓你也想下去的理由。\"
我看著她。
她的眼神很冷靜,冷靜到讓人不舒服。
\"第一個版本,你叔是受害者。你的反應是憤怒,想要復仇,想要毀掉那個東西。所以你燒了六器,炸了通道。第二個版本,你叔是英雄。你的反應是愧疚,覺得自己搞砸了他用命換來的封印。所以你開始考慮更極端的方案。第三個版本,你叔是探索者。你的反應是好奇——他到底發現了什麼?你想知道。\"
\"你覺得韓總在操控我。\"
\"我覺得每一個版本都是為你量身定做的。第一個版本讓你下去破壞封印,第二個版本讓你接受取核心的方案,第三個版本讓你自己走進那棵樹裡麵。\"
\"走進樹裡麵對韓總有什麼好處?\"
\"你做送歸儀式,把那個東西送走了,樹就空了。空的樹對韓總來說也許也有價值——一棵不死的、能在地下生長的、不需要陽光和土壤的樹。光是這棵樹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生物學發現。\"
\"你想多了。韓總要的是那個東西,不是樹。\"
\"也許。但也許他兩個都要。也許他根本不在乎你做送歸儀式還是取核心,他在乎的是你再下去一次。隻要你下去了,他就有機會。\"
\"什麼機會?\"
\"跟著你下去的機會。他說了,他想在送歸之前見那個東西一麵。你答應他的話,他就能跟你一起下去。到了下麵,他做什麼你控製不了。\"
我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有道理。
但有道理不等於是對的。
韓總可能在操控我,也可能在說真話。也許三個版本裡有兩個是假的,一個是真的。也許三個都是假的。也許三個都是真的——隻是從不同的角度描述了同一件事。
我叔回去,也許確實放了血加固封印,也確實跟那個東西對話了,也確實自願留下了。這三件事不矛盾。
但我沒有辦法驗證。
唯一能驗證的人在地下四十五米的黑暗裡,已經三年了。
\"阿彤,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不下去。\"
\"然後呢?\"
\"然後什麼都不做。把竹簡還給方伯伯,讓他發表學術論文。把韓總篡改翻譯的證據交給相關部門。把那個洞穴的位置報告給文物局,讓他們來處理。\"
\"文物局能處理這種事?\"
\"不能。但至少能把韓總擋在外麵。一旦那個地方被認定為文物保護區域,任何人未經批準都不能進入。韓總再有錢有資源,也不敢跟國家機關對著乾。\"
\"那個東西呢?它還在下麵,還活著,還在恢復。\"
\"讓它待著。它在下麵待了幾千年了,再待幾千年也沒什麼。隻要沒人去打擾它,它就不會出來。\"
\"封印已經沒了。六器被我燒了。\"
\"通道也被你炸了。它被埋在幾十噸碎石下麵,就算沒有封印,它也出不來。\"
\"你確定?\"
\"不確定。但這是風險最小的選擇。\"
風險最小。
她說得對。
什麼都不做,風險最小。
但什麼都不做,也意味著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叔到底經歷了什麼。
不知道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不知道它為什麼在這裡,想要什麼,等待什麼。
這些問題會跟著我一輩子。
每天晚上閉上眼睛的時候,我都會想到那個洞穴,那棵樹,那隻眼睛。想到我叔站在樹前麵,開口說話,然後再也沒有出來。
我能帶著這些問題活一輩子嗎?
也許能。
但那不是活著,是熬著。
門開了,胖子拎著三個塑料袋進來,裡麵是米線和烤串。
\"吃飯吃飯。想什麼呢,一個兩個都苦著臉。\"
他把米線擺在桌上,烤串的味道瀰漫開來,油膩膩的,香。
我們三個人圍著小桌子吃飯。胖子吃得很快,呼嚕呼嚕的,腮幫子鼓得像倉鼠。阿彤慢慢地吃,一根一根地挑米線,像在做實驗。
我吃了幾口就放下了。
\"渡哥,不吃了?\"
\"飽了。\"
\"你才吃三口。\"
\"真飽了。\"
胖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彤一眼,放下筷子。
\"你們倆聊什麼了?怎麼都這個表情?\"
\"沒什麼。\"
\"別跟我說沒什麼。我跟你多少年了,你什麼表情我不知道?你現在這個表情跟你當年決定從工地辭職去找你叔的時候一模一樣。你又要幹什麼?\"
我沒說話。
\"沈渡。\"胖子叫了我的全名,他很少叫我全名,\"你是不是想下去?\"
\"還沒決定。\"
\"沒決定個屁。你就是想下去。你想去做那個什麼送歸儀式,你想跟那個東西一起走。\"
\"我說了還沒決定。\"
\"那你告訴我,什麼情況下你會決定不去?\"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因為我想不到。
胖子看著我,眼睛紅了。
\"操。\"他說,聲音悶悶的,\"操。\"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肩膀在微微發抖。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