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伯伯說兩天。
我等不了兩天。
不是我急,是韓總不會給我兩天。
果然,第二天上午十點,我的手機響了。
韓總的號碼。
我看著螢幕上的來電顯示,讓它響了五聲才接。
\"沈渡。\"
他的聲音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說話像泡茶,慢慢的,溫溫的,每個字都泡得剛剛好。現在他的聲音是乾的,硬的,像石頭碰石頭。
\"韓總。\"
\"竹簡是你拿的。\"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我沒有否認。否認沒有意義,他既然打這個電話,就已經確認了。
\"對。\"
\"為什麼?\"
\"因為你的翻譯有問題。\"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你找人看了?\"
\"看了。\"
\"誰?\"
\"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改了什麼。永眠改成了暫寓,不可醒不可動那句話是你自己加的,最後三片竹簡的內容你整段刪掉了。\"
沉默。
很長的沉默。
我能聽到電話那頭有很輕的呼吸聲,均勻的,剋製的。他在控製自己的情緒。
\"沈渡,你做了一個很蠢的決定。\"
\"也許。\"
\"竹簡是不可替代的文物。你把它從恆溫恆濕的儲存環境裡拿出來,帶著它坐大巴、進旅館、給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頭看——你知道這種級別的竹簡暴露在不穩定環境中會發生什麼嗎?竹片會開裂,墨跡會氧化,也許你拿回去的時候有些字已經看不清了。\"
\"那是我的問題。\"
\"不,那是所有人的問題。竹簡上的資訊是唯一的。如果因為你的魯莽導致資訊損失,損失的不是你一個人的利益,是所有人的。\"
\"你說的所有人是誰?你和你的元辰生物?你和你的鼎新資本?\"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更長。
\"你查了我。\"
\"查了。恆遠地質勘探,元辰生物科技,鼎新資本。左手右手,都是你的。三年半前你就開始佈局了,用元辰生物的名義在哀牢山做調查,找到了墓,拿走了竹簡,然後找我叔和老K下去。我叔不配合你,你就等他死了再找下一個。下一個就是我。\"
\"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那你告訴我,哪裡不簡單?\"
\"見麵說。電話裡說不清楚。\"
\"我不想見你。\"
\"你得見我。\"他的語氣變了,多了一層我沒聽過的東西——不是威脅,比威脅更冷,\"沈渡,你偷了我的東西。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但前提是你得聽我把話說完。你隻聽了竹簡上的一麵之詞,你沒有聽過我這邊的。\"
\"你這邊的?你篡改翻譯,隱瞞關鍵資訊,利用我去破壞封印——你這邊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有很多好說的。比如——你叔為什麼真的回到了那個洞穴裡。\"
我的手指收緊了。
\"你說過了。他回去加固封印。\"
\"那是我告訴你的版本。不是真的。\"
\"什麼意思?\"
\"見麵說。\"
我握著手機,站在旅館房間的窗邊。窗外是昆明的街道,車來車往,陽光很好。
他在釣我。
我知道他在釣我。
但他用的餌是我叔。
這個餌我咬不咬?
\"在哪見?\"
\"你定。\"
\"翠湖公園,西門進去第一個亭子。下午三點。\"
\"行。\"
\"我會帶人。\"
\"隨便。我一個人來。\"
他掛了。
我放下手機,轉頭看著房間裡的胖子和阿彤。
胖子坐在床邊,整個人綳得很緊,兩隻手攥著膝蓋。他聽到了我這邊的對話,雖然隻有一半,但夠他緊張的了。
阿彤靠在牆上,雙臂抱在胸前,表情很平靜。
\"他要見你。\"她說。
\"對。下午三點,翠湖公園。\"
\"他說了什麼讓你答應的?\"
\"他說我叔回去的原因不是加固封印。他之前說的是假的。\"
\"又是假的。\"胖子說,\"這人說的話哪句是真的?\"
\"不知道。但我得去聽。\"
\"萬一是陷阱呢?\"
\"翠湖公園,大白天,人來人往。他能設什麼陷阱?\"
\"不是那種陷阱。\"阿彤說,\"是資訊陷阱。他每次跟你見麵都會給你一些新的資訊,這些資訊會改變你的判斷,把你推向他想要的方向。上次他告訴你竹簡的存在和取核心的方案,你差點就信了。這次他又要告訴你新的東西,你怎麼知道這次是真的?\"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聽完之後再判斷。\"
\"你判斷的依據是什麼?他說什麼你都沒法驗證。你叔不在了,老K不在了,唯一能驗證的就是竹簡,而竹簡上的內容你還沒有完全搞清楚。\"
她說得對。
每一個字都對。
但我還是得去。
因為關於我叔的事,韓總是唯一的資訊來源。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我都需要聽到。然後自己判斷。
\"我去。你們在附近等著。如果半小時之內我沒出來,打電話報警。\"
\"報警說什麼?\"胖子問,\"說有人在公園裡聊天聊太久了?\"
\"說有人限製我的人身自由。\"
\"他不會那麼蠢。\"阿彤說。
\"那就當保險。\"
下午兩點五十,我到了翠湖公園西門。
三月的昆明已經很暖了,公園裡到處是人。老頭老太太在湖邊打太極,年輕人在草坪上野餐,小孩在跑道上騎滑板車。柳樹發了新芽,嫩綠色的,在風裡輕輕搖。
西門進去第一個亭子是一個六角亭,紅柱子,灰瓦頂,建在一個小土坡上。亭子裡有一張石桌,四個石凳。
韓總已經到了。
他坐在石凳上,麵前的石桌上放著兩杯咖啡。紙杯的,外賣的,杯壁上還有水珠。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很整齊。看著跟上次見麵沒什麼區別,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麵有一層很淡的青色——沒睡好。
\"坐。\"
我在他對麵坐下,沒碰咖啡。
\"說吧。我叔回去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韓總看著我,沒有急著開口。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用拇指擦了擦杯沿上的水漬。
\"你叔回去,不是為了加固封印。\"
\"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跟它說話。\"
我以為我聽錯了。
\"什麼?\"
\"你叔進了石門之後,走到了那棵樹前麵。他沒有放血,沒有做任何加固封印的動作。他站在樹前麵,開始說話。\"
\"跟樹說話?\"
\"跟樹裡麵的東西說話。\"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