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苑小區是那種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區。
六層的磚混樓房，外牆的塗料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樓道裡沒有電梯，樓梯的扶手是鐵管的，磨得發亮。牆上貼滿了小廣告——通下水道的、開鎖的、回收舊家電的。
6棟402。
我敲了門。
開門的是一個很瘦的老頭。八十三歲，頭髮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齊，一絲不苟地往後背著。穿一件灰色的羊毛開衫，裡麵是白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麵那顆。
方伯伯。
他看到我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是小渡？\"
\"方伯伯，是我。\"
\"長這麼大了。上次見你還是這麼高。\"他比了一下膝蓋的位置，\"進來進來。\"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到處都是書。客廳的茶幾上是書，沙發上是書，電視櫃上也是書。書架佔了整麵牆，塞得滿滿當當，有些書太多了放不下，就摞在地上，一摞一摞的，像小型的塔。
空氣裡有一股舊紙和樟腦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方伯伯讓我坐在沙發上，去廚房倒了杯水。
\"你爺爺走了多少年了？\"他把水遞給我。
\"十一年了。\"
\"十一年。\"他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嘆了口氣，\"你爺爺是個好人。當年在博物館的時候，別人都嫌古文字研究沒前途，就他一個人悶著頭乾。幹了二十年，把那些誰都不願意碰的東西整理出來了。可惜沒趕上好時候，要是擱現在，他的研究至少能評一個省級課題。\"
\"方伯伯，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你說。\"
我從揹包裡拿出木盒子，放在茶幾上，開啟蓋子。
方伯伯看到竹簡的一瞬間，身體往前傾了一下。
他沒有伸手去碰，而是先湊近了看。眼睛離竹簡大概十厘米的距離，從左到右，一片一片地掃過去。
\"楚簡。\"他說。
\"您確定？\"
\"確定。字型是楚係文字，筆法是戰國中晚期的風格。竹片的處理方式——你看這個切麵，平整，光滑，用的是刮刀而不是鋸子。這是楚地的工藝，中原地區不這麼做。\"
他直起身，看著我。
\"這東西哪來的？\"
\"說來話長。方伯伯，我需要您幫我翻譯這些竹簡。全部，一個字不落。\"
\"全部？\"他又看了一眼竹簡，\"二十多片，內容不少。你要多快？\"
\"越快越好。最好今天之內。\"
他皺了皺眉，\"今天之內？小渡，這種東西不是看一眼就能翻譯的。有些字模糊了，有些字是異體字，需要查資料、對比、反覆確認。一天之內翻完二十三片竹簡，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準確。\"
\"不需要百分之百。我需要的是大意，特別是幾個關鍵段落的準確翻譯。\"
\"哪幾個段落？\"
我從包裡拿出韓總的翻譯件，翻到標記過的幾頁，放在竹簡旁邊。
\"這些。有人已經翻譯過一版了，但我懷疑翻譯有問題。我需要您獨立翻譯一遍，然後跟這個版本對比。\"
方伯伯拿起翻譯件看了看，又看了看竹簡。
\"誰翻譯的？\"
\"不知道。對方說是國內最好的古文字專家。\"
\"最好的？\"方伯伯笑了一下，笑容裡有一點點不屑，\"搞楚簡的圈子就那麼大，誰是最好的我還不知道？拿來我看看。\"
他戴上老花鏡，一手拿著翻譯件，一手拿著放大鏡，湊近竹簡開始看。
我坐在旁邊等著。
阿彤和胖子在樓下的小區門口等。我沒有讓他們上來——人太多會影響方伯伯的注意力。
方伯伯看得很慢。
一片竹簡他要看好幾分鐘，先看原文，再看翻譯件，然後搖頭，或者點頭，偶爾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幾個字。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
中間他起來倒了兩次水，上了一次廁所。我幫他把廚房裡的剩飯熱了一下，他吃了幾口，又繼續看。
三個小時之後，他放下放大鏡，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看完了。\"
\"怎麼樣？\"
\"翻譯的人水平不低。大部分內容翻譯得很準確，用詞也講究，不是業餘的。\"
\"但是？\"
\"但有幾個地方，他不是翻錯了，是故意改的。\"
我的心提了起來。
\"哪幾個地方？\"
方伯伯拿起那張寫滿字的白紙，推到我麵前。
\"第一個。翻譯件第七頁，關於核心的描述。原文是物暫寓於核心，翻譯件寫的是物永眠於核心。寓是寄居的意思，暫時住在裡麵。眠是沉睡的意思。一個是醒著住在裡麵，一個是睡著了被關在裡麵。完全不同。\"
我之前用爺爺的對照表查到的是\"暫眠\"和\"永眠\"的區別。方伯伯看到的更深一層——不是\"眠\"，是\"寓\"。那個東西根本不會沉睡，它是清醒地寄居在覈心裏麵。
比我想的更糟。
\"第二個。翻譯件第九頁，困於核心之中，不可醒，不可動，不可感，不可惑。原文沒有這句話。\"
\"沒有？\"
\"整段都沒有。這一句是翻譯的人自己加的。原文在這個位置寫的是另一段話——\"
他指了指第十四片竹簡上的一段文字。
\"原文是：核心離木，則物隨之。物在覈心中，猶在木中，能感，能惑，能動人心。持核心者，日夜與之相伴，久則為其所奪。\"
持核心者，日夜與之相伴，久則為其所奪。
拿著核心的人，日日夜夜跟那個東西待在一起，時間久了就會被它奪取。
奪取什麼？
身體。意識。靈魂。
韓總的翻譯件說取出核心之後那個東西會沉睡，不會感知外界，不會影響任何人。
但原文說的是——它在覈心裏麵跟在樹裡麵一樣，能感知，能蠱惑，能影響人心。而且因為核心可以被隨身攜帶，持有者會跟它零距離接觸，被影響的速度比在洞穴裡快得多。
\"第三個。\"方伯伯繼續說，\"也是最重要的一個。翻譯件的最後一段，關於封存方法。翻譯件寫的是置於暗室，不見天日，則物永眠於核心之中，不復醒矣。\"
\"原文呢？\"
\"原文是——置於暗室，不見天日，可延其變。然核心終裂，無可阻也。裂則物出，寄於近者。近者若人，則人之形存而神亡。物以人身行世，與人無異，不可辨也。此為大禍，非困法所能解。\"
方伯伯唸完這段話，抬頭看著我。
\"小渡，這段話的意思你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
\"核心放在暗室裡可以延緩它破裂的時間，但最終一定會裂。裂了之後那個東西就會出來，寄生在最近的人身上。被寄生的人身體還在，但靈魂沒了。那個東西會用人的身體在世界上行走，跟正常人一模一樣，沒有人能分辨出來。\"
\"對。\"
\"翻譯件把這整段話改成了永眠不復醒。\"
\"對。\"
方伯伯摘下眼鏡，放在桌上。
\"小渡，給你翻譯這個東西的人，不是水平不行，是心術不正。他不是在翻譯，是在篡改。把所有危險的部分全部刪掉或者改成安全的說法，目的就是讓看翻譯件的人相信——取出核心是安全的。\"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還打算怎麼做？\"
\"我還沒想好。但我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才能做決定。方伯伯，竹簡上有沒有提到真正的解決辦法？不是困法，不是取核心，是徹底解決的辦法。\"
方伯伯沉默了一會兒。
他重新戴上眼鏡，翻到最後幾片竹簡。
\"有。\"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最後三片竹簡的內容，翻譯件裡完全沒有提到。要麼是翻譯的人故意省略了，要麼是他不想讓你知道。\"
\"寫了什麼？\"
方伯伯拿起放大鏡，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有些字他認得很快，有些字他要想很久，在白紙上寫寫畫畫，跟其他已知的字形對比。
又過了大概四十分鐘，他放下放大鏡。
\"最後三片竹簡記載的不是困法，也不是殺法。是一個……\"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儀式。\"
\"什麼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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