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碗的日子過到第二十三天的時候，我已經不怎麼數日子了。
這是個好兆頭。在裡麵的時候老犯人跟我說過，\"你要是不數日子了，說明你適應了。\"當時我覺得這話挺扯的，現在想想，還真是那麼回事。
手上的皮已經不皺了，泡慣了。指甲縫裡那股洗潔精味也聞不出來了，鼻子自動過濾了。每天的流程刻在身體裡，不用腦子想，到了點手就自己動。
跟在裡麵一樣。
發了第一個月的工資，兩千八，蘭姐用微信轉的。我看著手機上那個數字，愣了一會兒。
不是嫌少。是覺得——操，我居然真的在靠洗碗養活自己。
交了房租，買了兩包煙，充了話費，剩下的存著。沒什麼好花的，我也沒地方花。不逛街，不社交，不下館子。每天就是店裡和出租屋兩點一線，跟個鐘擺似的。
阿亮說我活得像個老頭。
我說老頭比我活得精彩，起碼還能去公園下棋。
日子就這麼過著，直到那個電話打來。
十二月九號，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特別冷，降溫了，新聞上說是什麼寒潮。我下班回到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機。
十點四十，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的是昆明。
我一般不接陌生電話，賣POS機的、辦貸款的、推銷房子的，煩都煩死了。但那天不知道怎麼回事，我鬼使神差地接了。
\"喂？\"
那邊安靜了大概兩秒，然後一個男的聲音響起來。
\"沈渡？\"
聲音不老，三十來歲的樣子，說話很平，不帶什麼感**彩，就像在念一份檔案。
\"誰？\"
\"你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
\"……有事說事，沒事我掛了。\"
\"你叔，沈川，當年那趟活，東西沒拿完。\"
我愣住了。
手指頭不自覺地捏緊了手機，指節發白。
腦子裡\"嗡\"了一下，像有人在後腦勺敲了一鎚子。不是疼，是那種突然被拽回某個記憶裡的眩暈感。
\"你誰？\"
\"叫我老K就行。\"
\"你怎麼知道我叔的事？\"
\"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叔當年進的那個地方，裡麵的東西還在。\"
\"跟我有什麼關係？\"
\"沈渡，你叔留了東西給你吧？\"
我沒說話。
他也不急，就那麼等著。
電話裡能聽到一點背景音，很輕，像是空調的嗡嗡聲。這人在室內，環境很安靜。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說。
\"行。\"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那就當我沒打過這個電話。不過沈渡，你可以想想，你叔當年為什麼要去那個地方。不是為了錢。\"
然後他掛了。
我拿著手機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煙是什麼時候點上的我都不知道，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燒到手指頭了，燙得我一哆嗦，扔在了地上。
撿起來摁滅，又點了一根。
腦子很亂。
\"你叔當年那趟活，東西沒拿完。\"
這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像個蒼蠅，趕不走。
我叔的事，知道的人不多。陳偉算一個，當年一起乾的還有兩個人，一個後來去了緬甸，聽說死在那邊了；另一個跑去了廣東，斷了聯絡。
除了他們，就隻有我知道。
這個老K是從哪冒出來的？
他怎麼知道我叔留了東西給我？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衣櫃。
衣櫃是房東留的，老式的那種，兩扇門，合頁都生鏽了，開關的時候嘎吱響。裡麵掛著我那兩件T恤和一件後來在地攤上買的外套。
衣櫃底板有個角是翹起來的，我搬進來第三天就發現了。
那底下塞著個東西。
不是我放的——是我搬進來之後放的。
一個塑料袋，裹了三層，最裡麵是個對摺的牛皮紙信封。信封裡是半張紙，發黃的，邊緣有點破損，上麵畫著些線條和標註。
我叔的手繪圖。
他出事那天晚上，在墓道口把這個塞給我的。當時他從兜裡掏出來，折了兩下，塞進我褲兜，說了句\"收好，別讓別人看見\"。
我問他這是什麼。
他沒回答，就說了那句\"你在這兒等著，我進去看看\"。
然後就沒了。
這張圖跟著我進了號子。
進去的時候搜身，我把它藏在鞋墊底下，沒被發現。三年裡我換了兩次倉，每次搬的時候都把它貼在身上。不是因為我想留著以後用，是因為這是我叔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我沒仔細看過那張圖。
不是沒機會，是不敢看。
看了就會想，想了就會動心思，動了心思就會走老路。我答應過我爸，不再下去了。雖然我已經食言過一次了，但不能再有第二次。
可是今晚這個電話——
我又看了一眼衣櫃。
沒動。
把煙抽完，躺下，閉眼。
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我叔的臉。
他長得跟我爸有點像，但比我爸黑，常年在外麵跑，風吹日曬的，麵板粗糙得像砂紙。笑起來的時候露一口黃牙，說話聲音大，走路帶風，是那種天生就閑不住的人。
我爸是兄弟倆裡老實的那個，我叔是野的那個。
我爸種地、打工、養家，一輩子沒出過省。我叔十六歲就跑了，跟著不知道什麼人學了一身本事，二十齣頭就開始自己攢局。在我們那邊，他算是有名的，不是那種大土夫子，但手藝是真的好。
看土、辨磚、聽風、觀水，這些老一輩傳下來的東西，到我叔這兒基本沒丟。
我爺爺那輩就是乾這個的，不過那時候管得鬆，算是半公開的營生。到了我爸這輩，政策緊了，我爸就不幹了。我叔不聽，照乾不誤。
我小時候我叔經常回來，每次回來都給我帶東西——有時候是吃的，有時候是些小玩意兒，銅錢啊、玉片啊什麼的。我媽看見就罵，說這些東西不幹凈，讓他拿走。我叔嘿嘿一笑，說嫂子你別迷信。
後來我媽走了，我爸一個人拉扯我。我叔回來的次數多了，有時候住在我家，晚上喝了酒就跟我爸吵架。吵的內容永遠是那些——我爸讓他別幹了，他說乾最後一票就收手。
最後一票，幹了十幾年也沒幹完。
我跟我叔第一次下去是十九歲那年。
我爸剛查出肝癌，需要錢。我叔說他手裡有個活，不大，風險小，來錢快。我沒猶豫就答應了。
那次是在紅河州那邊，一個清代的小墓，規格不大，雙室。我叔帶著我和陳偉，加上另外兩個人，前後幹了三天。出了幾件瓷器，賣了十來萬，我分了兩萬。
兩萬塊，在當時夠我爸住一個月的院。
後來又幹了兩次，都是小活。我膽子越來越大，手藝也慢慢上來了。我叔說我有天賦，耳朵好使，手感也好，比他年輕時候強。
我爸不知道這些。他以為我在外麵打工掙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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