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碗這活兒,幹了大概一個禮拜,我就習慣了。
人就是這樣,再難受的事情,重複個七八遍就麻了。跟在裡麵一樣,頭幾天覺得天塌了,過了仨月就跟上班似的,到點吃飯到點睡覺,連做夢都懶得做了。
每天的流程基本固定——早上七點半到店,先把昨晚剩的幾個鍋刷了,然後幫阿亮搬菜、洗菜。十一點開始來客人,忙到下午兩點,吃員工餐,歇一個小時。四點半晚市開始備菜,五點來人,忙到九點多,收拾完回家。
日子過得跟影印機似的,一天一天往外吐,每張都一樣。
唯一有點變化的是阿亮這小子。
他話多,我之前說過了。但不是那種煩人的多,是那種——他好像天生就閑不住嘴,不說話能憋死。切菜的時候說,掃地的時候說,上廁所回來還得接著說。
一開始我不搭理他,他也不在意,自己說自己的。
後來慢慢的,我偶爾也接兩句。
不是我想社交,是他說的有些事確實挺逗的。
比如他說他之前在技校的時候,跟同學打賭,生吃了一整根芥末,辣得在地上打滾,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最後贏了五十塊錢,全花在醫務室了。
我聽完說了句,\"你腦子有病吧。\"
他嘿嘿一笑,\"渡哥,年輕嘛。\"
年輕。
我二十九了,他十八。差了十一歲,但有時候我覺得差了不止一輩子。
他不知道我蹲過號子。蘭姐沒說,我也沒說。在他眼裡我就是個不太愛說話的打工人,可能日子過得不太順,但誰的日子又順了?
有天中午吃飯的時候,阿亮突然問我,\"渡哥,你以前幹嘛的?\"
我嚼著飯沒吭聲。
\"我看你手上有繭子,不像一直洗碗的。\"
這小子觀察力還行。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那個位置確實有一塊老繭,那是常年握手鏟磨出來的。左手食指第二關節有道疤,是有一次在墓道裡被碎磚劃的,縫了四針。
\"乾過工地。\"我說。
\"哦。\"阿亮沒再追問,夾了塊肉往嘴裡塞,\"工地累吧?\"
\"還行。\"
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但我知道瞞不了太久。這個縣城就這麼大,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早晚有人會認出我來。
果然,第十天的時候,事情來了。
那天晚市快結束了,店裡就剩兩桌客人。我在後廚洗碗,聽見前麵有人說話聲音挺大的,蘭姐在跟誰聊天。
沒在意,繼續洗。
然後阿亮跑進來,表情有點怪,\"渡哥,外麵有個人找你。\"
\"找我?\"
\"嗯,一個男的,說認識你。\"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
後廚門口站著個人,穿著件黑色夾克,頭髮往後梳著,臉上有點肉,笑嘻嘻的。
我認識。
陳偉。以前我叔手底下的人,跟我叔一起乾過好幾趟。我進去之前他就金盆洗手了,開了個煙酒店,日子過得還行。
\"沈渡!\"他一看見我就張開雙臂,那架勢像要給我個擁抱,\"我操,你出來了?什麼時候的事?\"
\"前陣子。\"
\"你怎麼不給我打電話?我都不知道你回來了!\"
\"換號了。\"
\"哦對對對,肯定換了。\"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瘦了啊,在裡麵受罪了吧?\"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嗐,這縣城就巴掌大的地方,我今天來吃飯,聽蘭姐說新來了個洗碗的叫沈渡,我一想,操,這不是老沈家那小子嘛。\"
他說著拍了拍我肩膀,\"走走走,吃完了沒?出去喝兩杯,給你接風。\"
我看了看後廚,碗還沒洗完。
蘭姐在旁邊聽著呢,沖我擺了擺手,\"去吧去吧,剩下的我來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他出去了。
陳偉開了輛白色的大眾,不算新,但收拾得挺乾淨。他帶我去了條巷子裡的燒烤攤,要了一堆串,兩瓶啤酒。
\"來,先走一個。\"他舉起瓶子。
我跟他碰了一下,喝了口。
三年沒喝酒了,第一口下去胃裡熱了一下,有點沖,但不難受。
\"說說唄,在裡麵怎麼樣?\"
\"能怎麼樣,蹲著唄。\"
\"捱打沒?\"
\"沒有,還行。\"
其實挨過。剛進去那會兒不懂規矩,跟同倉的一個人起了衝突,被揍了一頓。後來學乖了,不惹事,低頭做人,日子就好過了。
但這些沒必要跟他說。
陳偉喝了口酒,嘆了口氣,\"你叔的事……唉。\"
我沒接話。
\"你知道吧?你叔到現在也沒找到人。\"
\"知道。\"
\"當時我們幾個出來之後報了警,說是進山迷路了,搜救隊找了一個禮拜,沒找著。後來就……算了。\"
他說的\"算了\",意思是大家都預設我叔死了。
在哀牢山那種地方,一個人失蹤超過四十八小時,基本就沒戲了。更何況他不是在山上失蹤的,他是在地底下失蹤的。
這事沒法跟搜救隊說實話,總不能說\"我們在盜墓,我兄弟在墓裡麵沒出來\"吧。
所以對外的說法就是——進山採藥,走散了,沒找到。
\"你叔那個人……\"陳偉搖了搖頭,\"膽子太大了。那趟活我就說不該去,那個位置不對,風水上講——\"
\"別說了。\"
我打斷了他。
不是不想聽,是不能聽。一聽就會想,一想就會鑽進去,鑽進去就出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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