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孔裝置第三天到的。
一輛卡車從省城開過來,車上裝著一台小型液壓鑽機、鑽桿、泥漿泵、還有一堆我叫不上名字的配件。跟車來的是三個人,都是三十來歲的男的,穿著統一的灰色工裝,胸口印著一個我沒見過的公司logo——\"恆遠地質勘探有限公司\"。
我在山腳下接的他們。
帶頭的姓吳,矮個子,麵板很黑,手上全是老繭,一看就是常年乾野外作業的。他見了我之後沒有寒暄,直接問:\"點位在哪?\"
\"山上,跟我走。\"
四個人扛著裝置上山。鑽機拆成了幾個模組,分開背,每個模組大概四五十斤。鑽桿是一根一根扛的,每根三米長,一共帶了二十根——六十米的深度餘量,夠了。
上山的路走了將近三個小時。這些人體力不錯,全程沒有叫苦,但到了鑽孔點位的時候也都喘得夠嗆。
吳工放下裝置,看了看周圍的地形,又蹲下來摸了摸地麵。
\"地麵是熱的。\"他抬頭看我,\"下麵有什麼?\"
\"地熱。\"我說。
他沒有追問,但眼神裡有一絲疑惑。搞地質的人對地熱不陌生,但這個位置、這個海拔、這種岩層,出現地熱不太正常。
不過他沒多說。韓總給他的指令大概是——幹活,別問。
組裝鑽機花了大概兩個小時。液壓鑽機固定在一個三角支架上,支架用地錨釘在岩石裡,穩得很。泥漿泵接好了管路,冷卻水從旁邊的山溪裡引過來。
一切就緒之後,吳工啟動了鑽機。
鑽頭咬進地麵的時候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碎石和泥漿從鑽孔裡噴出來。液壓馬達轟轟地響,整個山坡都在微微震動。
我站在十幾米外看著。
胖子蹲在我旁邊,嚼著一根草莖,\"這玩意兒鑽到底要多久?\"
\"看岩層。如果是土層和風化岩,快的話一天就能到。如果碰到硬岩,可能要兩三天。\"
\"兩三天?我們在山上待兩三天?\"
\"你可以先下去,不用守著。\"
\"那你呢?\"
\"我守著。\"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鑽機工作了大約四個小時,到傍晚的時候鑽到了十二米。前十米是土層和風化岩,很順利。第十一米開始碰到了完整的石灰岩,速度慢了下來,但還在推進。
吳工過來跟我彙報:\"岩層比預想的硬,但不算太差。石灰岩裡有裂隙,鑽頭能找到薄弱點。按這個速度,明天下午應該能到四十五米。\"
\"到了之後呢?\"
\"到了目標深度之後,我們把鑽桿抽出來,下探測器。韓總給的是一套微型攝像頭加氣體取樣器,能在孔徑八厘米的鑽孔裡工作。攝像頭帶紅外功能,在沒有光線的情況下也能拍到東西。\"
\"拍到的畫麵實時傳輸?\"
\"對,無線傳輸到地麵的接收器上,你在膝上型電腦上就能看。\"
\"氣體取樣呢?\"
\"取樣器會自動收集鑽孔底部的氣體,通過管路送到地麵的分析儀。成分、濃度、溫度,都能測。比你們之前用的手持檢測儀精確十倍。\"
\"行。明天到了深度你通知我。\"
\"好。\"
天黑了,鑽機停了。吳工和他的兩個人在鑽孔旁邊搭了帳篷,就地過夜。
我和胖子也搭了帳篷,離鑽孔點大概二十米遠。
躺在帳篷裡,我睡不著。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那種感覺又來了。
上次來定位的時候,我在鑽孔點附近感覺到了一種被注視的感覺。當時我走出了十五米左右,感覺就消失了。
現在我在二十米外。
按理說應該感覺不到。
但我感覺到了。
很微弱,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看你,你看不到他,但你知道他在看。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來,麵板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範圍擴大了。
上次是十五米,這次是二十米。
它的感知範圍在擴大。
還是說——我對它的感知變得更敏銳了?
在那個洞穴裡待過六次,直麵過那隻眼睛,聽過那個嗡鳴聲。也許這些經歷在我身上留下了某種痕跡,讓我對它的存在更加敏感。
就像帛書上說的——\"聞其聲者,寧徙自入。\"
聽到它聲音的人會被它吸引。
也許不隻是聽到聲音的那一刻。也許那個聲音會留在你的身體裡,像一顆種子,慢慢生根。你以為你離開了那個洞穴就安全了,其實你已經被標記了。
它知道你在哪。
你也知道它在哪。
這個念頭讓我出了一身冷汗。
我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去想。
帳篷外麵有蟲子在叫,唧唧唧唧的,很密,很碎。胖子在旁邊打呼嚕,呼嚕聲比蟲子還響。
就這麼迷迷糊糊地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鑽機繼續工作。
上午推進了十五米,到了二十七米。岩層變了,從石灰岩變成了一種深灰色的緻密岩石,吳工說是白雲岩,比石灰岩硬,鑽速又慢了一截。
下午兩點,到了三十五米。
下午四點,到了四十米。
四十一米的時候,鑽機突然發出一聲異響。
不是機械故障的那種異響,是鑽頭碰到了什麼不一樣的東西。聲音從沉悶的\"嗡嗡\"變成了尖銳的\"吱吱\",像金屬刮玻璃。
吳工立刻停了鑽機,看了看儀錶盤。
\"鑽壓下降了。\"他皺著眉,\"鑽頭進入了一個空腔。\"
空腔。
四十一米深的空腔。
\"多大?\"我問。
\"不好說。鑽壓下降意味著鑽頭前方沒有阻力了,可能是一個裂隙,也可能是一個大型空洞。得繼續往下探才知道。\"
\"繼續。\"
鑽機重新啟動。鑽頭在空腔裡沒有阻力,鑽桿幾乎是自由下落的。吳工小心地控製著下放速度,一點一點地往下送。
四十二米。
四十三米。
四十四米。
鑽頭重新碰到了實體。鑽壓恢復了,聲音也恢復了正常。
\"空腔的底部。\"吳工說,\"從四十一米到四十四米,三米高的空腔。\"
三米。
大洞穴的穹頂高度是十五米左右。如果爆破導致了塌方,穹頂塌下來填了一部分空間,剩下三米的空腔是合理的。
但也可能不是大洞穴。也可能是通道的某一段,或者是塌方形成的新空腔。
\"繼續鑽,到四十五米。\"
又往下鑽了一米。四十五米。
\"到了。\"吳工說,\"可以下探測器了。\"
他招呼另外兩個人過來,開始抽鑽桿。鑽桿一根一根地從孔裡拔出來,帶著泥漿和碎石,堆在旁邊。
抽完鑽桿之後,吳工拿出了探測器。
一個細長的圓柱體,直徑大約六厘米,長約三十厘米。前端是攝像頭和紅外感測器,中間是氣體取樣口,尾部是無線傳輸模組和電池。
他把探測器接上鋼絲繩,慢慢往鑽孔裡放。
\"到四十一米的時候會進入空腔,攝像頭就能拍到東西了。\"
我坐在膝上型電腦前麵,螢幕上顯示著攝像頭的實時畫麵。
現在畫麵上什麼都沒有,隻有鑽孔內壁的岩石,灰色的,濕漉漉的,在攝像頭的LED燈下泛著微光。
探測器一點一點地往下降。
三十八米。
三十九米。
四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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