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的手在抖，但他還能動。
這就夠了。
我們兩個人蹲在洞穴入口的位置，沒有往裡走。那棵樹在三十米外，那隻眼睛在頭頂上，嗡鳴聲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過來。每一波過來的時候我都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像一顆螺絲被慢慢擰開。
帛書上說的\"聞其聲者，寧徙自入\"。
它在叫我們過去。
不是用語言，不是用聲音，是用一種更原始的方式——直接作用在你的身體上，讓你的腿想往前走，讓你的腦子覺得走過去是對的、是舒服的、是應該的。
我咬了一下舌頭。
疼痛讓我清醒了一點。
\"胖子，聽我說。\"我壓著嗓子喊，麵具把聲音悶得很低，\"四個爆破點，你之前算好了位置。現在情況變了，我們進不去洞穴中心，隻能在入口這裡佈置。方案改一下，四個點全部布在通道出口的兩側岩壁上。不炸樹了，炸通道。把通道炸塌，把洞穴封死。\"
胖子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裡全是血絲，但他聽懂了。
\"通道兩側岩壁……承重結構……炸了之後上麵的岩層會塌下來……\"他在腦子裡飛速計算，\"能行。但裝藥量要調，集中在兩側的話每個點要加到七公斤，我們總共隻有二十公斤——\"
\"夠不夠？\"
\"勉強。但不能保證完全塌死。可能會留縫隙。\"
\"有縫隙總比全開著強。先炸了再說。\"
\"行。\"
他開啟炸藥箱，開始工作。
我不得不說，胖子在這方麵確實是專業的。他的手在抖，他的臉色慘白，他的呼吸急促得像要過呼吸了，但他的動作一點都不亂。取葯塊、安雷管、接導線，每一步都穩穩噹噹的，像一台被編好程式的機器。
我在旁邊給他打燈，同時盯著洞穴裡的情況。
那棵樹還在生長。
新的枝條不斷從焦黑的樹榦上冒出來，白色的，嫩的，像蛆蟲一樣蠕動著往外鑽。紅色的葉子一片接一片地展開，每展開一片，洞穴裡的紅光就亮一分。
樹榦上的液體流動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暗紅色的液體在螺旋紋路裡奔湧，發出一種細微的、持續的聲音——不是流水聲，更像是脈搏。
咚。咚。咚。
有節奏的，穩定的，像一顆心臟在跳動。
而頭頂上那隻眼睛，一直盯著我們。
金色的豎瞳，在紅光裡像一枚燃燒的硬幣。它沒有眨，沒有動，就那麼盯著。但我能感覺到它的注意力——像一束無形的光，打在我身上，把我從頭到腳照了個透。
它在看我。
不隻是看，是在研究我。
在判斷我是什麼，在決定怎麼對付我。
嗡鳴聲又加強了一波。這次不是從腳底傳上來的，是從四麵八方同時湧過來的，像被扔進了一口巨鍾裡麵，有人在外麵敲。
我的腿動了一下。
不是我讓它動的。
是它自己動的。
往前邁了半步。
我立刻咬住舌頭，疼痛像一根針紮進腦子裡，把那股想往前走的衝動壓了下去。
但隻壓了一瞬間。
下一波嗡鳴過來的時候，衝動更強了。不隻是腿，是整個身體都在往前傾，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拴在我的胸口，在往洞穴中心拉。
\"胖子！\"我喊，\"快點！\"
\"最後一個點了！一分鐘！\"
一分鐘。
我咬著舌頭，嘗到了血腥味。
麵具裡全是我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呼哧呼哧的，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那隻眼睛還在看我。
然後它動了。
不是眨眼，是瞳孔在收縮。金色的豎瞳慢慢縮成了一條細線，像貓在強光下的反應。但這裡沒有強光——除了那些紅色的葉子發出的暗紅色光芒。
它在聚焦。
聚焦在我身上。
嗡鳴聲突然變了。
不再是低沉的、均勻的震動，變成了一種有節奏的、起伏的——
像是在說話。
不是人類的語言，沒有辭彙，沒有語法。但那個節奏、那個韻律，分明是在傳達某種意思。
我聽不懂，但我的身體聽懂了。
我的腿又動了。
這次不是半步，是一整步。
我往前走了一步。
\"渡哥！\"胖子在後麵喊我，\"你幹什麼？！\"
他的聲音像一盆冷水潑在我頭上。我猛地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通道入口，站在了洞穴的邊緣。
離那棵樹隻有二十五米了。
我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退。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後退了兩步，退回了通道入口。
\"好了沒有？！\"
\"好了！\"胖子把最後一根導線接上，\"走！\"
他抱起起爆器，我們兩個人轉身就跑。
通道。上坡。
跑的時候我感覺到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不是實體的東西，是那個聲音，那個嗡鳴，像一隻無形的手在後麵抓我的後背。每跑一步，那隻手就近一分。
不能回頭。
回頭就完了。
通道很長，上坡很陡，跑起來很費勁。胖子在我前麵，兩百斤的身體在狹窄的通道裡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摔倒。我在後麵推他，推一下他就往前竄一截。
跑了大概一分半鐘，到了大洞穴。
不對——到了大洞穴原來的位置。
大洞穴變了。
那棵樹的枝條——新長出來的白色枝條——已經延伸到了大洞穴的邊緣。它們像藤蔓一樣貼著岩壁生長，從下麵的洞穴一直蔓延到了上麵的大洞穴裡。
整個大洞穴的牆壁上都是白色的枝條，密密麻麻的，像血管，像神經網路，像一張巨大的網。
紅色的葉子也有了。零零散散地掛在枝條上，發著暗紅色的光，把大洞穴照得像一個子宮的內部。
它在擴張。
那棵樹不隻是在恢復，它在擴張。在佔領整個地下空間。
\"跑！別停！\"
我們穿過大洞穴，衝進石門後麵的通道。上坡，跑。
石門。
還開著。
衝過石門，到了主墓室。
\"繼續跑！不要停！\"
甬道。前室。墓道。
墓道裡我看到了那些石俑。
它們又移動了。
不是朝著出口方向了，是朝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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