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是被凍醒的。
旅館那個空調是擺設,我半夜試著開了一下,吹出來的風跟電扇似的,還帶股子灰塵味。後來乾脆關了,把編織袋裡那件T恤蓋在身上,勉強對付了幾個小時。
醒的時候手機顯示六點四十。
我躺了一會兒,不想起來。不是困,是不知道起來幹嘛。在裡麵的時候每天六點準時起床,出操、吃飯、幹活,時間表排得死死的,不用你想。現在沒人管了,反而不知道該幹嘛。
最後還是起了。
洗了把臉,旅館的水龍頭擰開半天才來水,涼的,凍得我一激靈。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瘦了不少,顴骨突出來,眼窩有點凹,下巴上冒了一圈青茬子。
三年前我也不算胖,但好歹看著像個正常人。現在這樣子,往街上一站,估計人家以為是哪個工地上跑出來的。
退了房,出門。
先去派出所報到。這事不能拖,拖了人家找上門來更麻煩。
派出所離客運站不遠,走了大概十五分鐘。進去的時候前台一個小姑娘問我辦什麼事,我說我刑滿釋放,來報到的。
小姑娘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讓我等著。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出來個中年民警,姓周,長得挺富態的,肚子頂著警服,釦子綳得緊。他把我領到一間辦公室,讓我坐,倒了杯水。
\"沈渡是吧?\"
\"是。\"
\"零一六年的案子,盜掘古墓葬,判四年,減刑一年,對吧?\"
\"對。\"
周警官翻了翻材料,抬頭看我,\"回來打算幹嘛?\"
\"找個活乾。\"
\"有方向沒?\"
\"沒有。\"
他點了點頭,也沒多說什麼,把該填的表讓我填了,又交代了些規矩——不能離開本市,每個月來報到一次,有什麼情況隨時聯絡。
臨走的時候他叫住我,\"沈渡。\"
\"嗯?\"
\"你還年輕,別再走老路了。現在查得嚴,不是以前了。\"
我說好。
出了派出所,太陽出來了,但也不怎麼暖和。我站在門口想了想,決定先去找我爸以前的房子看看。
我家在城南的老街上,一棟兩層的小樓,磚混結構,我爸活著的時候自己蓋的。我進去之後房子一直空著,鑰匙在我堂姐那兒。
但我沒打算找她要。
昨晚那個電話,意思已經很明白了。我堂姐不是壞人,就是怕沾上我。她嫁了個在煙草局上班的,日子過得安安穩穩的,突然冒出來個蹲過監獄的堂弟,擱誰都膈應。
我理解。
不理解也沒辦法。
走到老街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三年沒回來,街兩邊好多店都換了,以前那個賣豆腐的老王頭不在了,變成了一家奶茶店。再往前走,以前的錄影廳也拆了,變成了個棋牌室。
我家那棟小樓還在。
但是門上掛了把新鎖。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門框上的春聯還是我進去那年貼的,褪得隻剩一層白底子,字早就看不清了。牆根長了一叢雜草,窗戶上全是灰。
操。
三年沒人管,跟個廢屋似的。
我繞到後麵,後門的鎖是老式的彈子鎖,我以前翻牆進過好幾次。但現在不行了,後麵那堵矮牆上麵讓人加了層鐵絲網,不知道誰弄的。
算了,回頭再說吧。
當務之急是找活乾。
兩千來塊錢,省著花也撐不了一個月。旅館一天五十,吃飯一天二十,煙一天七塊,光這些基本開銷一個月就得兩千三。我現在兜裡的錢連一個月都扛不住。
我沿著街走,看到哪家門口貼了招聘就進去問問。
第一家是個建材店,招搬運工,日結一百二。我進去的時候老闆在打電話,看了我一眼,問我有沒有身份證。
我說有。
\"有沒有案底?\"
我愣了一下。
\"我們這兒搬的都是貴東西,大理石、瓷磚啥的,老闆要求查背景的。\"
\"……有。\"
他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不好意思啊兄弟,不是我的意思,是老闆定的規矩。\"
出來了。
第二家是個快遞站,招分揀員。進去之後一個戴眼鏡的小夥子讓我掃碼填資訊,填到\"有無犯罪記錄\"那一欄的時候,我盯著螢幕看了半天。
填了\"有\"。
小夥子看了一眼,表情沒什麼變化,說回去等通知。
我知道不會有通知的。
第三家,飯店,洗碗工。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挺爽快的,問我能不能吃苦,我說能。她說行,明天來上班,一個月兩千八,包一頓午飯。
我說好。
她沒問我有沒有案底。
我也沒說。
從飯店出來的時候,我鬆了口氣。兩千八不多,但至少餓不死。先乾著,穩住,別的以後再說。
接下來得解決住的問題。旅館住不起,得租房子。
我在手機上下了個租房的APP,不太會用,戳了半天才搞明白怎麼搜。縣城的房子不貴,城中村那邊有單間,最便宜的三百五一個月,押一付一。
三百五加押金三百五,七百。
我算了算兜裡的錢,還剩一千六百多。交完房租還剩九百多,撐到發工資應該夠了。
下午去看了房。
城中村在城西,離縣城中心騎電動車大概十五分鐘。房東是個老頭,六十來歲,姓楊,說話帶很重的方言口音,我得豎著耳朵聽。
房子在三樓,一個單間,大概十來平。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把塑料椅子。有個小陽台,能晾衣服。衛生間是公用的,在走廊盡頭。
牆上有水漬,窗簾是碎花的,看著有些年頭了。床墊按了按,還行,不算太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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