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門口那條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大概也就二十來米。
我走了三年才走到頭。
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六號,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那天降溫了,前一天還穿短袖,一夜之間就冷得跟過年似的。獄警把我東西遞過來的時候還說了句,\"沈渡,外麵冷,你那編織袋裡有件厚的沒?\"
我說有。
其實沒有。
編織袋裡就兩件T恤,一條褲子,一雙拖鞋,還有我進來那天身上搜出來的錢包。錢包裡兩千二,三年了,一分沒動。不是我有骨氣不花,是在裡麵沒地方花。
門開了。
我以為會有點什麼感覺,激動也好,想哭也好,電視劇裡不都那麼演的嗎?主角走出大門,深呼吸一口,陽光打在臉上,BGM一起,重獲新生。
屁。
我就覺得冷。
風從褲管往上灌,我打了個哆嗦,把編織袋往肩上扛了扛,站在門口愣了大概有十秒鐘。
沒人來接我。
意料之中的事。我媽走得早,我爸死了七年了,我叔——我叔的事後麵再說。親戚?我蹲進去之後一個來看過我的都沒有,指望他們來接我?想多了。
門口有個小賣部,我進去買了包煙。紅塔山,七塊錢的那種。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看我一眼,又看了眼我手裡的編織袋,啥也沒說,找了錢。
我估計她見多了。這小賣部開在這個位置,來買煙的十個有八個跟我一樣。
蹲在路邊抽了根煙,我才覺得自己好像確實是出來了。
煙是真難抽。不是煙不好,是嘴裡沒味覺了。在裡麵三年,偶爾能搞到煙,但大部分時間就是乾熬。剛出來抽第一口的時候,嗓子眼像被砂紙颳了一道,嗆得我直咳嗽。
但還是抽。
不抽幹嘛呢?站在大馬路邊上看車?
我得回家。
家在滇南,離這兒大概六百公裡。我在省城蹲的,回去得坐大巴,票價一百三。我掏出錢包數了數,兩千二減去七塊煙錢,還剩兩千二百一十三。再減一百三的車票,到家還能剩兩千零八十三。
夠活一陣子了。
我找了個公交站台,等去客運站的車。站台上還有個老頭,拎著兩袋橘子,看了我好幾眼。我知道他在看什麼——我頭髮剃得板寸,臉上沒什麼血色,身上穿著件不合季節的短袖T恤,扛著個編織袋。
這造型,擱誰都能猜出來。
我沖他笑了笑。
老頭把橘子往自己那邊挪了挪。
行吧。
公交車來了,我上車,投了兩塊錢,找了個最後排的位子坐下。車上人不多,我把編織袋擱在腿上,靠著窗戶看外麵。
省城變化挺大的。三年前我進去的時候,客運站旁邊那片還是工地,現在全蓋起來了,商場、寫字樓,玻璃幕牆亮晃晃的。路上的車也多了,好多牌子我都不認識。
手機是沒有的。進去之前那個早就欠費停了,號也登出了。我得到了地方先買個新的,不然連個導航都用不了。
到了客運站,買了張下午兩點的票,還有倆小時。我在候車廳找了個角落坐著,把編織袋當枕頭,眯了一會兒。
沒睡著。
腦子裡亂得很。
回去幹嘛?這個問題我在裡麵想了三年,沒想出個結果。我初中畢業就沒唸了,跟著我叔跑,學了一身沒法寫進簡歷的本事。看土、辨磚、摸金定穴,這些東西在山裡值錢,出了山一文不值。
不對,不是一文不值,是能讓你再進去蹲幾年。
我能幹嘛?進廠?送外賣?搬磚?
都行,隻要有人要我。
兩點鐘,上了大巴。座位是靠窗的,旁邊坐了個小姑娘,二十齣頭,戴著耳機刷手機。我上車的時候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什麼表情,繼續刷。
這就挺好。
大巴開了六個小時,中間停了兩次服務區。我下去上了個廁所,又買了瓶礦泉水,三塊錢。
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滇南的縣城不大,客運站在城東,出了站就是一條老街,賣米線的、賣燒烤的、賣水果的,亂七八糟擠在一起。我站在路邊聞著那個味兒,肚子咕嚕響了一聲。
在裡麵吃了三年,頓頓都是那個味,白菜燉粉條能吃到你想吐。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