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路返回比進來的時候快。
不用試磚了,粉筆標記都在,跟著箭頭走就行。甬道裡的水還是那樣,從裡往外流,涼颼颼地沒過腳踝。過那塊灰白色磚的時候我提醒了一聲\"低頭快走\",三個人彎著腰過去了。
前室裡那些石俑還是那個姿勢,全都看著甬道方向。經過它們中間的時候胖子明顯加快了腳步,差點踩到我腳後跟。
墓道裡我按照標記避開了那幾塊活磚,二十分鐘不到就走到了盜洞口。
爬出去的時候外麵的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陽光。
風。
泥土的味道——是地麵上的泥土,活的泥土,不是底下那種死氣沉沉的。
我站在洞口深吸了幾口氣,肺裡那股子悶勁兒才慢慢散了。
胖子從洞裡鑽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滿頭是汗,臉色發白,一出來就坐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操……操他媽的……\"
他喘了好一會兒,抬頭看著我,\"渡哥,你剛才說回去的時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一句話。\"
阿彤最後出來,她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嘴唇有點發白,但沒說什麼,靠著溝壁站著,閉了一會兒眼。
我看了看時間,下午兩點四十。
從進去到出來,一共大概三個半小時。
\"回營地。\"我說。
沒人反對。
回營地的路走了大概半小時,比來的時候快,因為是下坡。到了營地之後胖子第一件事就是鑽進帳篷,說要躺一會兒。我沒攔他,讓他歇著。
阿彤坐在帳篷外麵,從包裡拿出檢測儀看了看資料,又翻出一個小本子記了些什麼。
我在旁邊生火,燒水。
水燒開之後我泡了三碗速食麵,給胖子送了一碗進去,他接過去的時候手還在抖。
\"你沒事吧?\"我問他。
\"沒事,就是……有點後怕。\"
\"後怕什麼?\"
\"那個石門。\"他端著麪碗,筷子戳在麵裡沒動,\"那個門後麵那股子氣,你聞到了沒?\"
\"聞到了。\"
\"什麼味兒?我說不上來,反正不是正常的味兒。\"
\"我也說不上來。\"
\"還有那個棺材,空的。渡哥,一個棺材是空的,棺蓋是從裡麵推開的,你不覺得——\"
\"別想了。\"我打斷他,\"吃麪。\"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低頭吃麪。
我端著自己那碗麪走到帳篷外麵,坐在阿彤旁邊。
她在寫東西,看我過來,把本子合上了。
\"寫什麼呢?\"
\"記錄。空氣資料、溫度變化、時間節點。\"
\"你還挺專業。\"
\"習慣了。在急診的時候每個病人都要做記錄,時間、體征、用藥、反應,一樣都不能漏。\"
我吃了口麵,\"你怎麼看?\"
\"看什麼?\"
\"裡麵的情況。\"
她想了想,\"氧氣含量的下降速度不太正常。\"
\"怎麼說?\"
\"從洞口到主墓室,直線距離大概六七十米,氧氣從19.2%降到了17.2%。兩個百分點,按照正常的地下空間來說,這個降幅太大了。\"
\"你覺得是什麼原因?\"
\"兩種可能。一種是裡麵有什麼東西在消耗氧氣。\"
\"什麼東西?\"
\"不知道。微生物、化學反應、或者……別的。\"
\"另一種呢?\"
\"另一種是那個空間比我們看到的大得多。我們隻走到了主墓室,但石門後麵還有空間。如果後麵的空間很大,而且是密封的,那整個係統的氧氣含量會被拉低。\"
\"你傾向於哪種?\"
\"我不傾向於任何一種。資料不夠,沒法判斷。\"
這人說話真的跟寫報告似的。
但她說的有道理。氧氣的問題我也注意到了,17.2%已經接近臨界值了。如果石門後麵的空間氧氣更低,那我們進去之後可能會有危險。
\"你那個急救包裡有沒有氧氣?\"
\"有。攜帶型氧氣罐,兩個,每個能用大概四十分鐘。\"
\"不夠。\"
\"我知道不夠。如果要進石門後麵,得另外準備。\"
\"我跟老K說。\"
我掏出衛星電話,撥了老K的號。
響了兩聲就接了。
\"怎麼樣?\"
\"到了,下去看了一圈,出來了。\"
\"情況呢?\"
我把裡麵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墓道的機關、前室的石俑、主墓室的空棺、石門。
說到石門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門是關著的。\"
\"關著的?\"老K的聲音裡第一次有了一點波動,\"你叔進去的時候不是開著的嗎?\"
\"是。但現在關上了。我開啟了。\"
\"門後麵什麼情況?\"
\"沒進去。今天先撤了。\"
\"為什麼?\"
\"氧氣不夠,裝備不夠。石門後麵的空間可能很大,空氣情況不明,不能冒進。\"
老K沉默了幾秒。
\"你需要什麼?\"
\"氧氣罐,至少六個。再要幾個大功率的照明裝置,那裡麵的黑不正常,普通手電筒照不遠。還有繩索,再加一百米。\"
\"什麼時候要?\"
\"明天。你能送到山腳下嗎?\"
\"我想辦法。\"
\"還有一件事。\"
\"說。\"
\"我叔在石門外麵留了字。\"
電話那頭安靜了。
\"什麼字?\"
\"渡兒別下來。\"
又是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老K才開口,\"用什麼寫的?\"
\"看著像血。幹了的。\"
\"……你怎麼想?\"
\"他進了石門之後又出來過。出來之後寫了這行字,然後門關上了。要麼是他從裡麵關的,要麼是門自己關的。\"
\"你覺得他還活著?\"
這個問題我在心裡問了自己無數遍。
\"不知道。但他寫這行字的時候是活著的。\"
\"那可能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
老K沒再說什麼,說了句\"東西明天送到\",掛了。
我把衛星電話收起來,繼續吃麪。
麵已經坨了,但我不在乎。
吃完麪我把碗涮了,坐在火堆旁邊抽煙。太陽快落山了,山裡的光線變得很柔,金黃色的,打在樹梢上。
阿彤還坐在那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把本子翻開了,在寫東西。
\"你剛纔跟老K說的那些,我都聽到了。\"她沒抬頭。
\"嗯。\"
\"你叔留的那行字,你怎麼看?\"
\"什麼怎麼看?\"
\"他讓你別下去。你還要下去嗎?\"
\"你覺得呢?\"
她停下筆,看著我。
\"我覺得你會下去。\"
\"那你還問。\"
\"我問的不是你去不去,我問的是你想清楚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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