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很長。
我記得我叔在圖上標的是四十米,但走起來的感覺遠不止。可能是因為地底下沒有參照物,每一步都像是在原地踏步,你覺得自己走了很遠,其實可能才走了十幾米。
也可能是因為緊張。
緊張會讓時間變慢,距離變長。
我走在最前麵,每走二十步就在牆上畫一個箭頭。粉筆劃在青磚上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環境裡聽著格外清楚,像指甲刮黑板。
胖子走在中間,阿彤在最後。
三個人的腳步聲在墓道裡回蕩,踩在磚地上是那種沉悶的\"噗噗\"聲,不脆,因為磚上有一層薄薄的水膜,像踩在濕抹布上。
沒人說話。
我交代過了,小聲說話。但其實不用交代,到了這個環境裡,人會本能地閉嘴。不是因為規矩,是因為你能感覺到這個地方不歡迎聲音。
怎麼說呢,就是那種——你說話的時候,聲音傳出去,被牆壁彈回來,但彈回來的聲音跟你發出去的不太一樣。有一點點變形,有一點點延遲,像是有人在模仿你說話,但模仿得不太對。
這是墓道結構造成的聲學效果,券頂會聚攏聲波,讓回聲產生奇怪的疊加。我知道原理,但知道原理不代表不膈應。
走了大概五分鐘,我停下來。
\"怎麼了?\"胖子壓著嗓子問。
\"你們看牆。\"
我把頭燈的光打在左側的牆壁上。
青磚,排列整齊,每塊磚大概三十厘米長、十五厘米寬。磚縫之間抹的是白灰,年代久了發黃髮黑,但還算完整。
這些都是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磚上的痕跡。
每隔大概兩米,就有一塊磚上刻著一個符號。不是文字,是一種圖案——像一個圓圈,裡麵畫了一條豎線,豎線的頂端分了兩個叉。
我以前沒注意過這個。
三年前跟我叔走這條墓道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緊張,根本沒心思看牆。現在靜下心來仔細看,才發現這些符號。
\"這是什麼?\"阿彤湊過來看。
\"不知道。\"
我用手鏟輕輕颳了一下符號的邊緣,刻痕很深,不是後來刻上去的,是燒磚之前就壓在坯子上的。
也就是說,這些符號是在建造墓道的時候就有的。
\"像個樹。\"胖子在後麵說。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說什麼?\"
\"我說像棵樹。你看,下麵是樹榦,上麵分叉的是樹枝。\"
我又看了看那個符號。
還真有點像。
一個圓圈裡麵畫了一棵樹。
我爺爺的手記裡沒有提到過這個符號。我叔的圖上也沒有標註。要麼他們沒注意到,要麼注意到了但沒覺得重要。
我用手機拍了張照片,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十幾米,墓道開始有變化了。
首先是坡度。之前是平的,現在開始微微往下傾斜,角度很小,大概五六度的樣子,不仔細感覺不出來。但腳底下能感覺到重心在往前移。
然後是溫度。外麵是一月份,山裡大概七八度。剛進墓道的時候體感差不多,但越往裡走越暖和。不是那種舒服的暖和,是那種悶熱的暖和,像走進了一個沒開窗的廚房。
\"溫度在升。\"阿彤說。她手腕上戴了個帶溫度計的表,\"外麵7度,現在14度了。\"
\"正常。\"我說,\"越往下走溫度越高,地熱。\"
\"地熱?這附近有溫泉?\"
\"哀牢山這一帶地質活動比較活躍,地下有熱源不奇怪。\"
我嘴上說著正常,但心裡在想我爺爺手記裡的那句話——\"行至十米後轉為土腥味,再深處有淡硫味,疑有地熱。\"
硫味。
我吸了吸鼻子。
還沒有。但空氣確實在變,剛進來的時候是泥土味和黴味,現在多了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味道,不刺鼻,但很悶,像是什麼東西在發酵。
\"測一下空氣。\"
阿彤舉起檢測儀,看了幾秒。
\"氧氣18.3%,二氧化碳0.08%,都在安全範圍。沒有檢測到硫化氫。\"
\"繼續走。\"
又往前走了大概二十米,我停下來了。
不是因為發現了什麼,是因為腳底下的感覺變了。
之前踩的磚都是平的、實的,雖然有水膜但很穩。現在腳底下這塊磚,踩上去的時候有一個極其輕微的下沉感。
很輕微。
輕微到如果你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察覺不到。
但我察覺到了。
我停住腳,沒有抬起來。
\"都別動。\"
胖子和阿彤同時停住了。
\"怎麼了?\"胖子的聲音有點緊。
\"腳底下這塊磚不對。\"
我慢慢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腳邊的地麵。
這塊磚跟周圍的磚看起來一模一樣,顏色、大小、排列方式都沒有區別。但我踩上去的時候它動了一下。
我用手鏟輕輕撬了一下磚的邊緣。
鬆的。
周圍的磚都是用白灰粘死的,這塊磚底下沒有灰,是活的。
\"胖子,把你包裡那個撬棍給我。\"
胖子從包裡摸出一根短撬棍遞過來。我把手鏟換成撬棍,小心地插進磚縫裡,慢慢往上撬。
磚起來了。
底下是空的。
不是完全空的,是有一個大概十厘米深的凹槽,凹槽裡麵有一根木頭橫杆,橫杆的兩端連著兩根繩子,繩子延伸到磚層底下,看不到盡頭。
我盯著這個東西看了好一會兒。
\"這是什麼?\"阿彤蹲在旁邊問。
\"機關。\"
\"什麼機關?\"
\"踩下去之後,磚會壓動這根橫杆,橫杆拉動繩子,繩子連著別的什麼東西。\"
\"連著什麼?\"
\"不知道。可能是弩箭,可能是落石,也可能是別的。\"
胖子在後麵倒吸了一口涼氣,\"你踩上去了?\"
\"踩了,但沒踩實。這塊磚需要一定的重量才能完全壓下去,我剛才隻是踩到了邊緣,沒有觸發。\"
\"操……\"胖子的聲音都在抖,\"那要是踩實了呢?\"
\"那就看連著的是什麼了。\"
我把磚放回去,站起來,往前看了看。
墓道還在延伸,看不到頭。
\"從現在開始,走我走過的位置。我踩哪塊磚,你們踩哪塊磚。不要踩我沒踩過的地方。\"
\"明白。\"阿彤說。
\"明……明白。\"胖子說。
我開始往前走,但速度慢了很多。每踩一塊磚之前,我都會先用腳尖輕輕試一下,感受有沒有那種下沉感。
這就是第一關。
我叔當年讓我踩著他的腳印走,就是因為這個。他知道哪些磚是安全的,哪些不是。
但他是怎麼知道的?
靠圖?圖上沒有標註哪塊磚是機關。
靠經驗?這種機關的排列是有規律的,但每座墓的規律都不一樣,你不可能靠經驗猜出來。
除非他來過。
或者——有人告訴過他。
我爺爺?
這個念頭又冒出來了。
我壓下去,繼續走。
接下來的二十米,我又發現了三塊活磚。都在墓道的中間偏左的位置,間隔不等,沒有明顯的規律。
我用粉筆在每塊活磚旁邊畫了個叉,提醒回來的時候別踩。
走到墓道盡頭的時候,前麵出現了一個空間。
比墓道寬得多,頭燈的光一下子散開了,照不到對麵的牆。
前室。
我站在墓道和前室的交界處,沒有急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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