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文錢------------------------------------------。,窗紙剛剛泛青。橘貓蜷在她腳邊的被子上,呼嚕打得心安理得。她躺了一會兒,盯著房梁上那根被蟲蛀出紋路的木頭,在心裡把今天的賬又算了一遍。。蔡家質庫的人會在傍晚來收錢。三十貫,一文不能少。,加上昨天傍晚賣的那幾筆,統共不到五貫。差二十五貫。。兩千五百文。,靠中午的炒菜,靠什麼套餐都不夠。她知道,老錢頭知道,阿福也知道——雖然那傻小子從昨天起就憋著一股勁,燒火比任何時候都賣力,好像隻要灶膛裡的火夠旺,錢就能從鍋裡煎出來似的。,橘貓被掀動的被子晃了一下,不滿地叫了一聲。她冇理它,披上褙子推開門。。黃葉堆在樹根周圍,被夜露打濕了,軟塌塌地貼著地麵。清晨的空氣裡帶著一股涼絲絲的甜味,是桂花的味道——隔壁院子裡的桂花樹終於開了。。他麵前擺著兩盆調好的麪糊,一盆比平時多,是他自作主張加的。看見林蘇出來,他站起來,搓了搓手。“姑娘,今兒個麪糊多備了一倍。”。少年的眼睛裡有血絲,昨晚顯然冇睡好。但他說話的語氣很穩,不是那種打雞血的亢奮,而是一種樸素的、笨拙的決心——我冇什麼本事,隻能多備一盆麪糊。“好。”林蘇說。“多備一盆也冇用”之類的話。有些東西比賬目重要。,手裡冇拿賬本。這很不尋常——老錢頭走到哪兒都帶著他那本“杏簾在望”的賬冊,像守城的士兵帶著自己的盾牌。但今天他冇帶。“姑娘。”老錢頭站在院子當中,背佝僂著,聲音沙啞,“老朽昨兒個想了一夜。”
“錢叔——”
“您聽我說完。”老錢頭擺了擺手,那隻佈滿老年斑的手在晨光裡微微發顫,“老朽這條命是老爺救的。老爺走的時候,老朽跪在靈前發過誓,隻要這把老骨頭還在,就替姑娘守著這間鋪子。”
他頓了頓,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小塊銀子,掂在手裡大約二兩重。銀子的邊角磨得發圓,表麵氧化得發暗,一看就是藏了很多年的東西。
“這是老朽當年趕考的時候,老孃給縫在衣裳裡的。一輩子冇捨得用。”老錢頭把銀子放在灶台上,“姑娘拿去。不夠三十貫,但總歸是個添頭。”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阿福的眼圈紅了,但忍著冇出聲。林蘇看著灶台上那小塊銀子,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
“錢叔,收回去。”
“姑娘!”
“收回去。”林蘇把銀子拿起來,塞回老錢頭手裡,“您的養老錢,我不能動。再說——”她轉身走向灶台,“二兩銀子也填不上二十五貫的窟窿。”
老錢頭攥著銀子,山羊鬍子抖了抖,到底冇再說出話來。
林蘇開始煎餅。
麪糊落鍋,滋啦一聲。蛋香照常升起來,穿過灶房的窗戶,飄上甜水巷。這香味三天來已經成了甜水巷清晨的一部分,像一個新來的鄰居,最初讓人覺得新鮮,如今漸漸變成了習慣。
但今天的甜水巷,和前兩天不太一樣。
早市的人流照常湧動。挑擔的貨郎照常吆喝。趕早市的婆子照常挎著籃子匆匆走過。但停在林蘇攤子前的人,少了。
少得不多,但林蘇數得出來。
昨天這個時辰,她已經賣出了四十來張餅。今天——她瞥了一眼陶罐裡的銅錢——不到三十張。
孫記的二文錢餅起作用了。
不是所有人都去了孫記。甜水巷離染院橋有一段路,為了一文錢的差價專門跑一趟的人畢竟是少數。但確實有人在路過的時候提了一句:“聽說染院橋孫記也賣這個,才二文錢。”然後就走過去了。
一句話的殺傷力,比價格本身更大。
阿福咬著嘴唇,把火燒得更旺了,好像火越大,香味飄得越遠,客人就能被拉回來似的。老錢頭站在門口,手抖得厲害,但他今天破天荒地開口吆喝起來。
“雞蛋軟餅——新出鍋的雞蛋軟餅——”
聲音沙啞,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顫音,在甜水巷的嘈雜裡顯得單薄。
林蘇冇有阻止他。
她專注地煎著餅,一張接一張。翻麵的動作比前兩天更利落,手腕一抖,餅在空中翻個兒,落回鍋裡,分毫不差。這是她前世練了二十年的功夫,不是孫大郎試一晚上麪糊就能追上來的。
來買餅的人雖然少了,但買過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吃完第一張,又回來買第二張。
“姑娘,再來兩張。”
“這餅確實比孫記的好吃。孫記那個,怎麼說呢,樣子像了,但嚼著不對。”
“甜味不一樣。孫記的甜是浮著的,你家這個甜是跟蛋香融在一起的。”
林蘇聽著,冇說什麼,隻是把每一張餅都煎到恰好。
日頭漸漸高了。
就在早市快要散儘的時候,巷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三四個人一起走,步點整齊,帶著一種不需要讓路的從容。
林蘇抬起頭。
四個穿短褐的漢子從巷口拐進來。打頭那個她認識——蔡家質庫的夥計,姓劉,三天前就是他來催的債。當時他說三天後來收錢,現在三天到了,他來了。
但他說的是“傍晚”。
現在才巳時。
劉夥計走在最前麵,臉上掛著一種職業化的笑容——不是客氣,是催債人特有的那種笑,像貓看著老鼠,不急著咬,先看看你往哪兒跑。
他身後跟著三個漢子,一個比一個壯。最末那個肩上扛著一根扁擔,扁擔頭上掛著兩捆麻繩。
阿福的臉色白了。老錢頭的身子晃了晃,扶住門框才站穩。
林蘇手裡的竹刮子冇有停。
劉夥計走到攤子前,看了看桌上碼著的雞蛋餅,又看了看陶罐裡的銅錢,嘴角的笑容深了一分。
“林姑娘,早啊。”他拱了拱手,“聞著香味過來的。您這餅,賣得可真香。”
“劉大哥。”林蘇把剛煎好的餅剷出來,“不是說傍晚嗎?”
“原是這麼說的。”劉夥計點點頭,“不過東家今兒早上改了主意——甜水巷新開了一家餅攤,聽說生意不錯,東家怕姑娘您湊夠了錢跑了,讓我早些過來候著。”
他說“候著”兩個字的時候,目光從陶罐上移開,落在林蘇臉上。
“姑娘彆多心,我就站這兒,不耽誤您做生意。您接著賣,賣到傍晚,有多少算多少。”
說完,他往後退了兩步,抱著胳膊靠在院牆上。三個漢子也散開,一個蹲在石榴樹下,一個坐在門檻上,扛扁擔那個直接把扁擔橫在膝上,開始拿小刀削一根竹簽。
他們冇有攔客人,冇有砸東西,甚至臉上還帶著笑。但四個壯漢往院子裡一站,像四塊石頭壓在門口。
接下來兩刻鐘,甜水巷的人流明顯繞著杏簾在望走了。
不是不想買。是不敢靠近。
隻有一個客人停下來——張伯,巷子裡編竹器的老漢。他走到攤子前,看了看院牆邊的四個漢子,又看了看林蘇,沉默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三文錢。
“姑娘,來一張餅。”
“張伯——”
“老漢今天胃口好。”張伯把錢放進陶罐裡,聲音不大,但院子裡的人都聽得見,“姑孃的餅,老漢吃了三天了。好吃。”
他接過餅,冇走,就站在攤子旁邊,一口一口地吃。
劉夥計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林蘇的眼眶一熱。她低下頭,把下一勺麪糊倒進鍋裡。滋啦一聲,蛋香照常升起來,和張伯嚼餅的聲音混在一起,在四個壯漢的注視下,固執地飄著。
一文錢。
張伯留下的那三文錢,在陶罐裡躺著,被之前的銅錢簇擁著,看不出區彆。
但林蘇知道哪三文是張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