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十貫------------------------------------------,不急不躁。。蹲石榴樹下的那個從懷裡摸出一塊乾餅,慢條斯理地嚼。坐門檻上的那個閉著眼,像是睡著了。扛扁擔的把竹簽削得又尖又細,拿拇指試了試鋒,滿意地插在腰帶上。。但那種沉默比吆喝更壓人。,又下去了。林蘇的攤子前斷斷續續來過幾個人,都是老街坊。張伯買完餅冇走,就蹲在攤子旁邊,把竹器活計拿出來編。他不說話,但蹲在那兒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端了兩碗豆漿放在桌上,冇收錢。“姑娘,喝了。”她看了劉夥計一眼,那一眼裡帶著老汴京人特有的、對質庫夥計這種職業的輕蔑,“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冇說不讓吃飯。”,不接話。,林蘇把最後一張餅賣完了。,堆成一小堆。老錢頭蹲在旁邊數,手指頭顫巍巍的,一枚一枚撥開。數到最後,他抬起頭,嘴唇哆嗦了一下。“姑娘,一共……四貫二百三十七文。”。加上老錢頭那二兩銀子——銀子她到底冇收,但就算收下,按官價二兩銀子兌兩貫銅錢,加起來也不過六貫出頭。,還差二十四貫。。阿福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張伯手裡的竹篾停了一下,又繼續編。張婆婆站在巷口,冇有走,背影像一截枯木樁。,拍了拍袖子上的牆灰。“林姑娘,天快黑了。”
他說話的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和氣。但身後三個漢子同時站了起來,像三堵牆從地上長出來。扛扁擔的那個把扁擔從膝上拿下來,往地上一頓,麻繩墜在扁擔頭上晃了晃。
“劉大哥。”林蘇把陶罐裡的銅錢裝進一個布袋,繫好口,放在桌上,“這裡是四貫多。剩下的——”
“姑娘。”劉夥計打斷她,語氣裡帶上了一點真心實意的可惜,“不是我不通融。東家的規矩,印子錢到期不還,鋪麵收走,傢什變賣。您這店裡最值錢的就是這間鋪麵,可甜水巷的鋪子,頂了天也就值二十貫。加上桌椅板凳鍋碗瓢盆,湊一塊兒,怕也湊不夠三十貫。”
他歎了口氣:“姑娘,您是個能人,三天能賣出四貫多,劉某在質庫做了十年,冇見過您這樣的。可時間不等人。”
老錢頭的眼眶紅了。阿福的嘴唇咬出了血。
林蘇站著,手垂在身側。秋風從巷口灌進來,石榴樹上的最後幾片黃葉簌簌落下來,落在四個漢子的肩膀上,落在張伯編了一半的竹器上,落在張婆婆端來的那兩隻空碗裡。
然後巷口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一個人走著,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這條巷子裡走了千百遍,閉著眼都知道哪塊石板是鬆的。
來人五十來歲,穿一件靛藍色的長衫,料子不是頂好,但洗得乾乾淨淨,袖口磨出的毛邊也修剪得整整齊齊。腰間掛著一串鑰匙,走一步響一聲。
劉夥計看見來人,臉上的笑容收了一瞬。
“周掌櫃。”
周掌櫃——賙濟堂藥鋪的東家,周秉安。
甜水巷的人都知道周秉安。他的藥鋪開在巷尾,鋪麵不大,但生意一直穩當。不是因為他醫術多高明,是因為他做人厚道。街坊賒賬,他從不催。窮人家抓藥,他常少收幾文。林老秀纔在世時,兩人常在巷口下棋,一局棋能下一個下午。
“老劉。”周秉安走到攤子前,衝劉夥計點了點頭,“我來給林姑娘送樣東西。”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
是一張房契。
甜水巷的房契。不是杏簾在望這間鋪麵,是隔壁那間——賙濟堂藥鋪。
“這間鋪子是我二十年前買下的。”周秉安的聲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當時花了四十貫。這些年下來,怎麼也該值五十貫了。”
他把房契推到林蘇麵前。
“林姑娘,你爹在世時,欠我一局棋。他說等贏了再還。這一等就是三年。”周秉安頓了頓,“棋是還不上了。這間鋪子,算我還他的。”
院子裡安靜得隻剩下風聲。
劉夥計的臉色終於變了。
“周掌櫃,您這是——”
“老劉,你開質庫的,房契認不認得?”周秉安把房契拿起來,遞到劉夥計麵前,“五十貫的鋪子,抵三十貫的債。剩下的二十貫,換成銅錢,給林姑娘做本錢。”
他看著劉夥計的眼睛:“蔡家的規矩我懂。還債的東西,隻要值這個價,你們就得收。”
劉夥計接過房契,仔細看了一遍。是真的。他又看了周秉安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憤怒,是困惑。做質庫做了十年,見慣了催債時親戚反目、鄰裡避讓的場麵。這種上趕著替人還債的,他見得不多。
“周掌櫃,您可想好了。”劉夥計把房契摺好,聲音壓低了些,“五十貫,不是小數目。”
“想好了。”周秉安轉過身,看了一眼杏簾在望的匾額,“老林給鋪子起名的時候,我就在旁邊。他說‘杏簾在望’,取的是招客的意思。我說你這破巷子深處,哪來的客。他說——酒香不怕巷子深。”
他回頭看著林蘇,老眼裡有一種很深的東西。
“姑娘,你爹的酒,我冇喝到。你的餅,我吃到了。”
林蘇站在那裡,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原身的記憶湧上來——周秉安和林老秀纔在石榴樹下下棋的畫麵,棋子在石桌上磕出清脆的響聲,兩個人從午後坐到黃昏,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那些畫麵不屬於她,卻真實得像她親身經曆過。
“周伯伯。”她開口,聲音澀得厲害,“鋪子我不能要。”
“不是給你的。”周秉安擺了擺手,“是借給你的。等你賺夠了錢,五十貫還我,鋪子還是我的。不過這期間,租金就不收了——你那餅,每天送我兩張就行。”
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我愛吃。比藥好吃多了。”
張伯從攤子旁邊站起來,把手裡的竹器往腋下一夾。
“老周,你今天這局棋,下得漂亮。”
張婆婆站在巷口,背過身去擦眼睛。
劉夥計沉默了一會兒,把房契收進懷裡。他帶來的三個漢子麵麵相覷,扛扁擔的那個默默把扁擔上的麻繩解下來,捲成一捆。
“林姑娘。”劉夥計拱了拱手,語氣裡那點職業化的客氣消失了,換上了一種真實的人情味,“劉某做了十年催債,今天是頭一回見著這樣的。您有福氣。”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姑孃的餅,明兒個劉某自己來買。三文錢,不賒賬。”
四個漢子走了。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巷口,甜水巷的石板路上恢複了安靜。
院子裡,周秉安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摸了摸樹乾。
“老林啊,你這閨女,比你強。”
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在晚風裡晃了晃,像是在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