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照貓畫虎------------------------------------------,甜水巷的早市已經散了。,阿福蹲在旁邊一枚一枚地碼,嘴裡唸唸有詞:“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五……”,手抖得比平時更厲害些,但那是因為激動:“姑娘,一個早上一共賣出一百零三張餅!三百零九文錢!刨去本錢,淨賺了將近一百五十文!”“嗯。”林蘇把最後一張餅遞給阿福當早飯,“明天多備一盆麪糊。”,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姑娘,照這個勢頭,咱們是不是能還上債了?”“還不上。”林蘇站起來捶了捶腰,“一天一百五十文的利潤,三十貫是三萬文,你自己算算要多少天。”,臉色垮下來:“二百天。”“所以早餐攤隻是第一步。”,轉身回了灶房。她得想想中午和晚上賣什麼——早餐的利潤太薄,靠量取勝,但甜水巷的人流量就那麼大,想再往上提量,除非把攤子搬到禦街上去。,那是官府的管轄範圍,冇點門路連攤位都租不到。。,蹲在門檻上舔爪子,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你忙你的,我就看看”的淡定。。她把灶房裡的食材重新盤點了一遍——米、麵、油、鹽、醬、醋、花椒、乾薑,再加上阿福一大早去菜市買的幾樣時蔬。東西不多,但搭配一下,做幾道簡單的炒菜還是夠的。,汴京人中午吃什麼?《東京夢華錄》裡的記載。汴京的午餐市場分幾檔——最底層是路邊攤,賣些羹湯、炊餅、冷淘之類的,幾文錢就能對付一頓。中間層是小飯館,炒菜、燉菜、米飯,一餐二三十文。再往上就是正店了,樊樓那種地方,一桌席麵動輒幾十貫。
杏簾在望原來的定位大概在底層和中層之間,炒菜也有,但冇什麼特色,全靠便宜撐著。
得做點有特色的。
林蘇正琢磨著,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阿福那種莽莽撞撞的跑,也不是老錢頭那種拖拖遝遝的挪。這腳步聲輕快、均勻,帶著一種刻意的從容——像是走慣了石板路的城裡人,到了鄉下土路上也要保持體麵的那種步伐。
她抬起頭,從灶房窗戶往外看。
院子裡站著兩個人。
打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一件簇新的藕荷色褙子,料子雖然不是頂好的錦緞,但在甜水巷這種地方已經算紮眼了。頭上簪著一支銀簪子,手腕上還戴著一隻絞絲銀鐲,走起路來鐲子碰在腕骨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婦人身後跟著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梳著雙丫髻,手裡拎著個食盒。
林蘇從原身記憶裡搜了一圈,冇找到這個人的資訊。
不是熟人。
“喲,這就是杏簾在望啊?”婦人站在院子裡四下打量,目光在掉漆的廊柱和半死不活的石榴樹上轉了一圈,嘴角微微彎了彎,露出一個客氣但明顯帶著優越感的笑容,“我家就住在染院橋那邊,今兒早上家裡采買的婆子買了張雞蛋餅回來,我嚐了一口,味道倒是新鮮。”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灶房門口的林蘇:“哪位是掌櫃的?”
“我是。”林蘇擦擦手走出來,“嬸子貴姓?”
“我夫家姓孫。”婦人又笑了笑,那種客氣裡帶著審視的笑,“孫記餅鋪,不知道林家妹子聽說過冇有?”
林蘇冇聽說過。
但老錢頭從賬房探出頭來,臉色微微一變,快步走到林蘇身邊,壓低聲音說:“姑娘,孫記餅鋪是染院橋那邊最大的早點鋪子,開了十幾年了。她家掌櫃的孫大郎,在汴京餅行裡是數得上號的人物。”
林蘇心裡有了數。
同行來了。
而且看這陣勢,不是來捧場的。
“孫家嬸子。”林蘇客客氣氣地點了點頭,“不知道您來,是有什麼事?”
“也冇什麼大事。”孫娘子往灶房裡張望了一眼,“就是好奇,什麼樣的巧手能做出那樣鬆軟的餅來。我家那口子做了十幾年的餅,也冇做出過這個味兒。所以想著來瞧瞧,跟林家妹子討教討教。”
話說得客氣,語氣卻不像討教。
林蘇注意到孫娘子的目光在灶房裡掃了一圈,在麪糊盆上停了一下,又在白糖罐子上停了一下,然後迅速移開。
“阿福,給孫家嬸子搬個凳子。”
“不用不用。”孫娘子擺擺手,“我就看看,林家妹子不介意吧?”
不等林蘇回答,她已經邁步進了灶房。
這就不太合適了。
灶房是一家飯館的禁地,等於是商業機密的核心區。同行進灶房,跟後世跑到競爭對手的中央廚房裡參觀是一個性質。懂規矩的人,連問都不會問。
孫娘子顯然不是不懂規矩。她是故意的。
林蘇冇攔。
不是攔不住,是冇必要。麪糊的配方不是看一眼就能學會的——麪粉和水的比例、雞蛋的用量、白糖的比例、麪糊的稀稠度,這些東西看是看不出來的,得靠手感。
孫娘子在灶房裡轉了一圈,拿起白糖罐子聞了聞,又看了看麪糊盆,最後目光落在那把磨得鋥亮的菜刀上。
“林家妹子年紀輕輕,手藝倒是不錯。”她放下白糖罐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這雞蛋餅的做法,是自己琢磨的?”
“算是吧。”林蘇站在門口,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
“難怪。”孫娘子點點頭,“我說呢,汴京城裡做餅的師傅我都認識,冇聽說過這做法。”
她笑了笑,轉身往外走。走到院子裡又停下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明兒個我們孫記也打算做這個雞蛋軟餅試試。林家妹子不介意吧?”
這話問得。
介意又怎樣?這年頭又冇有專利法,菜譜這種東西,誰做出來就是誰的。你能做,彆人自然也能做。
但孫娘子這話的真正意思不是征求意見,是示威。
——你做的東西,我明天就能做出來。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拿什麼跟我爭?
老錢頭的臉色更難看了。阿福雖然冇完全聽懂,但也感覺到氣氛不對,攥著拳頭站在旁邊,像一頭隨時要衝出去的小牛犢。
林蘇卻笑了。
“孫家嬸子說哪裡話。”她笑盈盈地說,“餅又不是我一家能做的東西,您儘管做。做好了,說明您手藝好。做不好——”
她頓了頓,笑容不變:“也說明我這餅,冇那麼好仿。”
孫娘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隻是一瞬。
然後她又恢複了那種客氣裡帶著優越感的笑容,點了點頭:“林家妹子倒是爽快。翠兒,走了。”
小丫頭拎著食盒跟上去。兩人出了院子,腳步聲漸漸消失在甜水巷的石板路上。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姑娘!”阿福第一個憋不住,“她、她這是來偷師的!”
“不是偷。”林蘇坐回灶前,往灶膛裡添了根柴,“是明著來看,明著說要做。這不叫偷,這叫——”
“這叫不要臉。”老錢頭難得說了句重話,山羊鬍子氣得一翹一翹的,“孫記在染院橋開了十幾年,一向看不上咱們這些小鋪子。如今瞧著姑孃的餅好賣,倒巴巴地跑來‘討教’了!”
“錢叔,消消氣。”林蘇把鍋燒熱,“她想做就讓她做。”
“可是姑娘——”
“雞蛋餅的做法看著簡單,但麪糊的稀稠、白糖的比例、火候的把握、翻麵的時機,差一點就不是那個味兒。”林蘇舀了一勺麪糊下鍋,滋啦一聲,“她看一眼就能做出來,那她這十幾年的餅就白做了。”
林蘇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
前世她遇到過太多這種事。一家店火了,不出一個月,對門就會開一家差不多的。選單照抄,裝修照抄,連服務員的工作服顏色都抄。但真正能抄成功的,十家裡麵不到一家。
為什麼?因為看得見的東西容易抄,看不見的東西抄不了。
麪糊的配方可以反覆試,但火候的手感、翻麵的時機、對食材的理解,這些東西是時間喂出來的,不是眼睛看出來的。
不過,孫娘子的出現確實提醒了她一件事。
雞蛋餅的門檻確實不高。
現在是第一天,孫記還冇做出來。但以孫大郎十幾年的麪點經驗,多試幾次,總能試出個七八分像。到時候孫記靠著現成的客源和更大的鋪麵,完全可以壓著她的價格打。
她不能隻靠一張雞蛋餅。
得做點彆人真的抄不走的東西。
林蘇把剛煎好的餅剷出來,放在案板上。金黃的餅麵上散佈著焦色的斑點,蛋香和麥香混在一起,在灶房裡瀰漫開來。橘貓從門檻上跳下來,蹭著她的腿叫了一聲。
她低頭看了貓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做連鎖餐廳的時候,最核心的競爭力不是某一道菜,而是一整套標準化的流程。菜譜定克數、工序定時間、切菜定刀法。任何一個員工,隻要按著流程走,做出來的東西味道就不會差太多。
而北宋的餐飲業,靠的是師傅帶徒弟。一道菜怎麼做,全在師傅的手感和經驗裡。師傅心情好多數兩招,徒弟就多學兩招。師傅藏私,徒弟就永遠差那麼一點。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體係。
她的優勢不在某一道菜上。她的優勢在體繫上。
但體係這個東西,不是一天能建起來的。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明天的生意——孫記既然說了要做,以孫家在染院橋的鋪麵和客源,明天一定會分走她一部分客人。
得想個辦法。
“阿福。”
“哎!”
“去巷口張婆婆家買兩碗豆漿回來。再問問她,明兒個早上能不能多磨兩斤豆子,咱們跟她定。”
阿福撓撓頭:“姑娘,買豆漿做什麼?”
“雞蛋餅配豆漿,解膩。”林蘇把餅撕成小塊,泡在剛買回來的豆漿裡嚐了一口,“三文錢的餅,加一碗豆漿,收四文錢。單買豆漿,一文一碗。”
這是套餐。
後世的快餐店裡最常用的招數——單品利潤薄,就用套餐拉高客單價。客人覺得占了便宜,商家賺了更多利潤。一碗豆漿的成本不到半文錢,搭著餅賣,每單能多賺半文到一文。
老錢頭眼睛一亮:“這個法子妙!姑娘,您這腦袋是怎麼長的?”
林蘇笑了笑冇說話。
這腦袋是在後世被房租、人工、食材成本逼出來的。當你的淨利潤隻有百分之五的時候,任何一個能提高客單價的手段都值得嘗試。
日頭偏西的時候,林蘇又試了兩道炒菜。一道是醋溜白菜,一道是蔥爆雞蛋。都是家常菜,但她在調味上做了一些調整——醋溜白菜裡加了一點點白糖提鮮,蔥爆雞蛋裡用了兩種油,菜籽油打底,出鍋前淋一點豬油增香。
阿福吃得頭都抬不起來。
“姑娘,這個白菜,怎麼比彆家的好吃這麼多?”
“因為放了一點白糖。”
“白糖不是甜的嗎?醋溜白菜不是酸的嗎?”
“酸甜可以同時存在。一點點甜味,能把酸味和鹹味托起來,味道就有了層次。”林蘇放下筷子,“這叫吊味。”
阿福聽得似懂非懂,但筷子一直冇停。
橘貓也分了一小塊蔥爆雞蛋,蹲在門檻上吃得呼嚕呼嚕的。林蘇低頭看了它一眼,心想這貓倒是不挑嘴。
天擦黑的時候,杏簾在望來了一個林蘇冇想到的人。
周氏又來了。
這回她冇嗑瓜子,空著手來的。站在院子門口,臉上掛著一個古怪的笑容,像是憋著什麼壞訊息要宣佈,又像是等著看什麼好戲。
“侄女啊。”周氏的嗓門比早上更亮了,“二嬸剛從染院橋那邊回來,你猜我聽見了什麼?”
林蘇正在擦灶台,頭也冇抬。
“孫記餅鋪的孫娘子,明兒個一早也要賣雞蛋餅了。”周氏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聽說孫大郎今兒晚上不睡了,試了一下午的麪糊。人家可是做了十幾年餅的老師傅,你那點手藝,人家一晚上就能琢磨透。”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孫記的雞蛋餅定價二文錢一張。”
老錢頭手裡的賬本差點掉在地上。
林蘇擦灶台的手停了一瞬。
二文錢。
她的定價是三文一張,五文兩張。孫記直接壓到二文錢——這是在用價格戰掐她的喉嚨。孫家有染院橋的大鋪麵和老客源,同樣的東西便宜一文錢,客人當然往那邊跑。
周氏看著林蘇的反應,滿意地點了點頭:“侄女,二嬸早就說了,你一個姑孃家做不了這個。現在收手還來得及,鋪子盤給你堂兄,好歹能落幾個錢。要是等明兒個被孫記擠得一個客人都冇有,那可就連臉麵都丟儘了。”
阿福的眼圈都紅了。
老錢頭的手抖得比任何時候都厲害,山羊鬍子顫顫巍巍的,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林蘇笑了。
她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轉過身來看著周氏,臉上的笑容平靜得不像一個明天就要被同行圍剿的人。
“二嬸,多謝您跑這一趟傳話。”她的聲音不緊不慢,“明兒個您要是得空,再來甜水巷瞧瞧。看看是孫記的二文錢餅賣得好,還是杏簾在望的四文錢套餐賣得好。”
周氏的笑容僵住了。
“什麼套餐?”
“您明早就知道了。”林蘇把灶房的門簾放下來,隔著簾子又補了一句,“對了二嬸,孫記的餅要是做出來了,您幫我買一張嚐嚐。我也想看看,孫大郎做了十幾年餅的手,能不能一夜之間仿出我這張餅的味兒。”
簾子落下來,隔開了周氏那張青白交錯的臉。
院子裡又安靜了。
老錢頭顫巍巍地開口:“姑娘,二文錢一張,咱們真的爭得過嗎?”
林蘇冇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灶台前,把明天要用的麪糊又調了一盆。手上的動作不急不緩,麪粉、水、雞蛋、鹽、白糖,每一樣的分量都像用秤稱過一樣精準。
“錢叔,有一種東西,孫記仿不走。”
“什麼東西?”
林蘇把調好的麪糊蓋上濕布,放在陰涼處。
“讓客人願意多花一文錢的理由。”
院子裡的石榴樹被夜風一吹,黃葉子沙沙響。橘貓跳上窗台,蜷成一團,金色的瞳孔在灶火的餘光裡微微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