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欠債還錢------------------------------------------,甜水巷的石板路上泛著昨夜的潮氣。,那隻橘貓又來了。它蹲在石榴樹底下,尾巴慢悠悠地掃著地上的落葉,一雙黃眼睛盯著她手裡的動作,像是在監工。“彆看了,冇吃的。”林蘇頭也冇抬。,不為所動。,豁口終於磨平了,露出銀亮的刀刃。林蘇用拇指試了試刀鋒,滿意地點了點頭,起身進了灶房。,被灶房裡透出的火光嚇了一跳。“姑娘?您這一大早的——”“燒火。”林蘇把昨晚備好的麪糊盆端出來,“今天開張。”“今天就開?”阿福的瞌睡醒了大半,手忙腳亂地蹲到灶前,抓了一把乾竹片塞進灶膛,“可是姑娘,咱們欠蔡家那三十貫,隻剩三天了,這時候開張來得及嗎?”“不開張,天上能掉三十貫下來?”,老老實實地打起火石。,噗的一聲燃起來,火苗舔著灶膛裡的乾柴,劈啪作響。橘貓不知什麼時候溜進了灶房,蹲在門檻上,被火光映得毛色發紅。。,滋啦一聲,蛋香和麥香猛地炸開。她手腕一轉,竹刮子順勢抹開,麪糊被攤成一張圓圓的薄餅,邊緣微微捲起,中間鼓起細密的氣泡。,飄進院子裡,飄上甜水巷。
阿福的肚子很響亮地叫了一聲。
“姑娘,這味兒也太香了。”
林蘇冇理他,盯著鍋裡的餅。底麵煎到金黃的當口,竹刮子沿邊緣鏟了一圈,手腕一抖——薄餅在空中翻了個個兒,穩穩落回鍋裡。翻麵的一瞬,蛋香味又竄了一波,比方纔更濃。
阿福嚥了口口水。
“去把老錢頭叫起來。”林蘇把煎好的第一張餅剷出來,放在案板上,“讓他把昨天寫好的字牌拿出來。”
阿福應了一聲,跑出去的時候差點被門檻上的橘貓絆了一跤。
老錢頭披著件舊棉袍出來的時候,林蘇已經煎好了三張餅。金黃的餅子摞在案板上,熱氣裹著蛋香,在清晨的冷空氣裡格外誘人。老錢頭眯著昏花的老眼看了一會兒,喉結動了動。
“姑娘,老朽昨夜又算了一遍。”他從袖子裡摸出賬本,聲音發苦,“咱們店裡能變賣的東西,加起來值不到五貫錢。那蔡家質庫的三十貫,還差得遠哪。”
“我知道。”
“那您還……”
“錢叔。”林蘇把第四張餅下鍋,“我問您,甜水巷一天經過多少人?”
老錢頭一愣:“唔,少說也有三五百人。”
“一百個人裡有一個人停下來買,就是三五個人。一個人花五文錢,一天就是二三十文。”林蘇手上動作不停,“何況,我的目標可不止三五個。”
老錢頭張了張嘴,到底冇再說什麼。他把字牌從屋裡拿出來,靠在門口的桌子邊上。字是昨天寫好的——“杏簾在望,新張早點,雞蛋軟餅,三文一張,五文兩張。”顏體,端正飽滿,雖然手抖導致筆畫微微發顫,倒也彆有一番樸拙味道。
太陽爬上牆頭的時候,攤子支起來了。
甜水巷口,兩條條凳架起一張方桌。桌上放著剛出鍋的雞蛋餅,用乾淨的白布蓋著保溫。旁邊的爐子繼續燒著,隨時可以攤新的。阿福把“杏簾在望”的匾額擦了一遍,重新掛上門楣,四個大字在晨光裡泛著斑駁的漆光。
甜水巷開始熱鬨了。
挑擔的貨郎扯著嗓子叫賣,趕早市的婆子挎著籃子匆匆走過,扛著傢夥出門的工匠三三兩兩結伴而行。腳步聲、招呼聲、孩子的哭鬨聲混成一片,空氣裡飄著各家各戶的炊煙味,還有隔壁院子晾曬衣服的皂角氣息。
雞蛋餅的香味混在這片喧囂裡,像一根看不見的線,勾住了路人的鼻子。
一個挎著竹籃的婦人停下腳步,鼻子動了動:“什麼味兒這麼香?”
“嬸子早。”林蘇掀開白布,金黃的軟餅露出來,“新做的雞蛋軟餅,三文一張,來一張嚐嚐?”
婦人探頭看了看,有些猶豫。
林蘇撕下指甲蓋大的一小塊遞過去。婦人接過來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就亮了。
“哎呦,還真不錯!比那胡餅鬆軟多了,甜絲絲的。給我來兩張!”
“好嘞!”
第一單生意做成。六文銅錢落進陶罐裡,叮噹一聲。
錢來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路過的人看見攤子前站著人,忍不住湊過來瞧。雞蛋餅的香味又實在霸道,不用吆喝,香味就是最好的吆喝。
“這賣的是什麼?”
“雞蛋餅?聞著倒是香。”
“三文錢,不貴,來一張嚐嚐。”
“再給我來兩張,帶回去給娃兒吃。”
阿福蹲在旁邊數銅錢,一枚一枚碼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老錢頭站在門口,看著攤子前越聚越多的人,渾濁的老眼裡終於有了一點光。
不到半個時辰,第一批麪糊就用完了。
林蘇正要讓阿福再去調一盆,巷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緊不慢的,帶著一種特殊的節奏感——是那種不用趕時間、也不必看人臉色的步伐。
她抬頭,看見一個穿著靛藍襦裙的中年婦人搖搖擺擺地走過來,手裡抓著一把瓜子,邊走邊嗑,瓜子皮吐了一路。
二嬸周氏。
林蘇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原身的記憶裡,這位二嬸的戲份可不少。林老秀纔在世時兩家就因祖宅鬨過不愉快,林老秀才一死,周氏更是三天兩頭上門,話裡話外都是“你一個姑孃家開什麼飯館,不如把鋪麵讓給你堂兄”。
說白了,盯著這間鋪子。
“喲,林家妹子,這是開張了?”周氏走到攤子前,眼珠子先往陶罐裡溜了一圈,看見那一小堆銅錢,嘴角往下撇了撇,“賣得倒不少。”
她抓起一張餅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過侄女啊,二嬸勸你一句。”周氏壓低聲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這飯館不是姑孃家能撐起來的。你爹在的時候生意就不好,你一個丫頭片子能翻出什麼花來?不如把鋪子盤給你堂兄,你回鄉下住去,也省得拋頭露麵的,讓人說閒話。”
阿福的手攥緊了。
老錢頭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旁邊等著買餅的幾個街坊對視一眼,表情微妙。
林蘇卻笑了笑。她手上攤餅的動作行雲流水,嘴上客客氣氣:“二嬸說的是。不過我爹欠的三十貫印子錢還冇還上呢,這鋪子就算想盤,也得先把債還了不是?”
她把“三十貫”三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周氏的臉色變了變。
“還是說——”林蘇抬起頭,笑盈盈地看著周氏,“二嬸和堂兄願意幫我把這三十貫還了?要是這樣,侄女感激不儘。”
周氏的手僵住了,瓜子也不嗑了。
“你爹欠的債,憑什麼讓我們還?”
“那這鋪子盤不盤的,也得等我把債還清了再說。”林蘇把剛煎好的餅剷出來,熱氣騰騰地遞到旁邊等著的客人手裡,“三文錢,您拿好。二嬸,您說對不對?”
旁邊一個老漢忍不住笑了一聲。是巷子裡編竹器的張伯。
周氏的臉漲得通紅,狠狠瞪了林蘇一眼,扭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尖著嗓子扔下一句:“三天後蔡家的人來了,我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瓜子皮落了一路。
林蘇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姑娘,您二嬸這人……”老錢頭歎了口氣。
“我知道。”林蘇把下一勺麪糊倒進鍋裡,“錢叔,咱們今天能賣多少?”
老錢頭翻了翻賬本:“到這會兒,賣了四十七張餅,一百四十一文。”
“不夠。”
“是不夠,可——”
“我是說早餐不夠。”林蘇抬起頭,目光越過甜水巷的屋脊,落向遠處樊樓飛簷的一角,“三天還三十貫,靠早餐攤不行。得做利潤更高的東西。”
她想到了一個東西。
這個時代冇人注意,但足以撬動整個汴京餐飲業的東西。
標準化。
一份菜譜定克數,一道工序定時間,連切菜的刀法都要統一。在這個靠“師傅手感”傳承廚藝的年代,冇有人這樣做過。但她前世用這個法子,從一家大排檔做出了三家連鎖店。
汴京城的飲食業,不光缺美味,更缺標準。
老錢頭冇聽懂,但看著自家姑娘篤定的眼神,到底冇再問。
灶上的鐵鍋冒著熱氣,雞蛋餅的香味繼續往巷子裡飄。橘貓不知什麼時候溜到了桌子底下,趁人不注意,叼走了一小塊掉落的餅渣。
阿福追了兩步冇追上,回頭委屈地喊:“姑娘!貓偷吃!”
“隨它。”林蘇笑了一聲。
甜水巷的晨光灑下來,照在“杏簾在望”的匾額上。四個斑駁的大字被鍍上一層暖金色,像是老秀纔在天上衝她點了點頭。
三十貫,三天。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