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禾吃東西的樣子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細，像是怕嚥下去就沒了。沈硯舟坐在對麵，靜靜看著，沒有催促。
半塊幹糧吃完，她的臉色好了一些，但還是很蒼白。
“你的傷不輕。”沈硯舟說。
“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又跌下懸崖，能活著已經是奇跡了。”柳清禾低頭看著自己染血的白衣，“要不是這石室裏靈氣濃鬱，我撐不到現在。”
沈硯舟點點頭，沒有追問細節。亂世之中，每個人都有不堪回首的往事，他不是那種喜歡揭人傷疤的人。
“你說百獸山莊滅了你們滿門？”他換了個話題。
柳清禾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百獸山莊莊主秦百裏，想要我們柳家的醫道秘典。我父親不給，他就……”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那天夜裏，他帶人殺進柳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隻有我逃了出來。”
一百三十七口。沈硯舟心中微微一沉。他想起寒朔城那些餓死、戰死、被異種獸叼走的百姓，想起父親戰死沙場時，連屍骨都沒能收回來。
“所以你來秘境，是為了找藥？”他問。
“為了變強。”柳清禾抬起頭，眼中燃著一團火，“隻有變強，才能報仇。秘境裏有天材地寶，有靈種，有傳承——隻要能拿到一樣，我就有機會。”
沈硯舟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扔給她。
“療傷的藥，我城中一個老醫師配的。雖然比不上你們太醫世家的東西，但應該能幫你穩住傷勢。”
柳清禾接過瓷瓶，沒有立刻用，而是看著他：“你為什麽幫我？”
“不知道。”沈硯舟老實說，“可能是同病相憐吧。”
柳清禾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看著沈硯舟，眼神漸漸柔和了一些。
“你也是個可憐人。”
沈硯舟沒有接話，站起身，走到石室門口，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打鬥聲已經停了，遠處隱隱傳來腳步聲。
“秘境不能久留，我得走了。”他說，“你也想辦法出去吧。這石室雖然隱蔽，但遲早會被發現。”
“等一下。”柳清禾叫住他，“你叫什麽名字？”
“沈硯舟。”
“沈硯舟……”柳清禾默唸了一遍，“我記住你了。如果我能活著出去，會去寒朔城找你。”
沈硯舟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寒朔城？”
“北境最破的城，誰不知道？”柳清禾嘴角微揚，露出一絲笑意，“但我聽說，最近出了個不怕死的領主。”
沈硯舟沒有否認，轉身離開了石室。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速度比來時快了許多。秘境中已經安靜下來，大部分人都集中在石廳那邊爭奪靈果，其他地方反而沒什麽人。
走了沒多久，前方又傳來打鬥聲。
沈硯舟放慢腳步，悄悄靠近。是一條岔路，裏麵有一個小洞穴，洞穴裏長著一株發光的靈芝。靈芝前，兩個人正在交手。
一個是黑風寨的餘孽，淬體境二重；另一個是個年輕書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手持一把摺扇，看起來文質彬彬，但出手卻異常淩厲。
書生明顯占了上風，摺扇開合間，一道道靈氣化作利刃，逼得對手連連後退。黑風寨餘孽見勢不妙，虛晃一招，轉身就跑。
書生沒有追，收起摺扇，彎腰去采靈芝。
“這靈芝是我的了。”他自言自語，語氣裏帶著一絲得意。
沈硯舟沒有現身，悄悄退開。他不想節外生枝，也不想跟任何人結仇。
但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暗處撲出，直取書生後背！
“小心！”
沈硯舟來不及多想，長刀出鞘，狼突步全力施展，身形如電，一刀劈向那道黑影。
鐺！
金鐵交擊，火星四濺。黑影被震退，沈硯舟也退了兩步，虎口發麻。
黑影站穩身形，露出真容——是鐵狼幫那個獨眼漢子！淬體境四重！
“多管閑事！”獨眼漢子眼中凶光畢露，短刀在手中轉了個圈，“小子，你知道我是誰嗎？”
“鐵狼幫的狗。”沈硯舟冷冷道。
獨眼漢子大怒，短刀帶著呼嘯勁風劈來。沈硯舟沒有硬接，側身避開，長刀順勢劃向對方咽喉。獨眼漢子反應極快，短刀回防，格開這一擊，順勢一腳踹向沈硯舟胸口。
沈硯舟被踹中，倒退數步，胸口發悶。
淬體境四重和三重之間的差距，比想象中更大。
“就這點本事也敢管閑事？”獨眼漢子獰笑著逼近。
就在這時，一道白光閃過，摺扇如刀，直劈獨眼漢子後腦！
獨眼漢子大驚，連忙側身，摺扇擦著他耳朵飛過，帶起一蓬血霧。
“你們兩個……”獨眼漢子捂著耳朵，又驚又怒。
書生已經站到沈硯舟身邊，摺扇展開，擋在身前。
“兄台仗義相助，在下感激不盡。”書生語氣平靜，但眼神銳利，“這賊人交給我，兄台先走。”
沈硯舟搖頭：“一起走。”
書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好，那就一起。”
兩人背靠背，麵對獨眼漢子。獨眼漢子雖然境界更高，但以一敵二，也不敢輕舉妄動。對峙片刻，遠處傳來腳步聲，又有人來了。
獨眼漢子不甘地啐了一口，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沈硯舟和書生同時鬆了口氣。
“多謝兄台救命之恩。”書生拱手，“在下墨書珩，遊方書生，四處遊曆。”
“沈硯舟，寒朔城人。”
“寒朔城？”墨書珩微微一愣，“那個剛滅了黑風寨的寒朔城？”
沈硯舟沒有否認。
墨書珩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兄台就是寒朔城領主？”
“正是在下。”
墨書珩沉默片刻，忽然問：“兄台可曾聽說過天機閣？”
沈硯舟心中一動。天機閣，那是陰陽家依附的勢力，以推演天機聞名。他在父親的遺物中見過這個名字。
“略知一二。”
“在下便是天機閣的人。”墨書珩苦笑，“準確地說，曾經是。”
“曾經？”
“天機閣內鬥，我這一脈輸了。閣主下令追殺，我逃了三個月，逃到這黑水嶺，本想進秘境躲一躲，沒想到……”他搖搖頭，“兄台，你不怕我是騙子？”
沈硯舟看著他，忽然想起柳清禾也問過同樣的話。
“怕。”他說，“但你這身本事，騙我也沒必要。”
墨書珩愣了一下，隨即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
笑完，他正色道：“兄台，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我無處可去了。如果兄台不嫌棄，我想去寒朔城暫住幾日。當然，我不會白住，我可以幫兄台推演天機、謀劃局勢。雖然我這一脈輸了，但推演之術，在下還是有幾分自信的。”
沈硯舟看著這個一身落魄卻依然氣度不凡的書生，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寒朔城破，但還有幾間空房子。你要來，隨時歡迎。”
墨書珩深深看了他一眼，鄭重拱手：“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