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是被一陣劇痛疼醒的。不是左肩，是胸口。有什麽東西壓在胸口，沉得像一座山。他睜開眼睛，看見一片灰濛濛的天。雲層壓得很低，像要塌下來。雪已經停了，風還在刮，從伏牛嶺的方向吹來，帶著血腥氣和焦糊味。
“領主醒了！”有人喊道。
他撐著胳膊想坐起來，胸口一陣劇痛，又躺了回去。低頭一看，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上滲著血。他記起來了——昨天夜裏，一個通脈境的修士趁他不備，一刀捅進了他的胸口。他反手殺了那人，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躺了多久？”
“一天一夜。”顧清晏的臉出現在他視野裏，眼眶通紅，鬍子拉碴，“柳姑娘說，再偏一寸，您的心脈就斷了。”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一天一夜。韓天行的人還在城外，他躺了一天一夜，城還在嗎？
“城呢？”
“還在。”顧清晏的聲音有些發顫，“石承嶽帶著人守了一天一夜。東門丟了，又搶回來了。後山密道封了，韓天行的人從正麵攻了三次，都被打退了。”
“死了多少人？”
顧清晏低下頭，沒有說話。沈硯舟懂了。很多。多到顧清晏不忍心說。
“扶我起來。”
“領主，您的傷——”
“扶我起來。”
顧清晏扶著他站起來。腿在發軟，頭在發暈，胸口疼得像被火燒。他咬著牙，一步一步走到城頭。城牆上，到處都是屍體。有的已經蓋上了白布，有的還躺在血泊裏。石承嶽坐在垛口後麵，左臂吊著，右手的鐵錘杵在地上，正在打盹。他的臉上全是血痂，鬍子結成一縷一縷的。
“石承嶽。”
石承嶽猛地睜開眼，看見沈硯舟，愣了一下。
“領主，您怎麽起來了？”
“躺著難受。”沈硯舟在他身邊坐下來，看著遠處的敵營。營寨還在，篝火還在燒，人還在動。韓天行沒有退。
“他攻了幾次？”
“三次。”石承嶽伸出三根手指，“昨天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晚上一次。都被打退了。但他的兵多，我們人少。再打下去——”
他沒有說下去。沈硯舟懂。再打下去，寒朔城就沒人了。
“糧草呢？”
“還夠三天。”顧清晏走過來，“但傷兵太多，藥材不夠了。續命丸隻剩兩顆。”
沈硯舟閉上眼睛。三天。兩顆續命丸。一百多個傷兵。不夠，什麽都不夠。
“領主。”霍臨戈貓著腰跑過來，臉色發白，“韓天行的人在陣前豎了一麵旗。”
“什麽旗？”
“白旗。”霍臨戈的聲音有些發顫，“他要跟您談判。”
議事廳裏，沈硯舟坐在主位上，左肩和胸口都纏著繃帶，臉色蒼白。韓天行的使者站在廳中，是個中年文士，穿著灰袍，手裏捧著一封信。
“沈領主，這是我家公子的親筆信。”使者把信遞過來。
沈硯舟沒有接。顧清晏接過信，展開，放在他麵前。信很短，隻有幾行字：“沈領主，三日之內，獻城投降，饒你不死。否則，城破之時，雞犬不留。”
沈硯舟看完信，抬起頭，看著那個使者。
“回去告訴韓天行，寒朔城不會降。”
使者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絲憐憫：“沈領主，您拿什麽守？人不夠，糧不夠，藥不夠。再打下去，城裏的百姓都得死。”
沈硯舟站起來，走到使者麵前。
“你回去告訴韓天行，他想要寒朔城，就自己來拿。拿不拿得到，看他的本事。”
使者的笑容凝固了。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領主。”顧清晏走到他身邊，“我們真的不降？”
“降了，他們會放過百姓嗎？”沈硯舟轉過身，“韓天行這個人，說話不算數。”
顧清晏沉默了。他知道沈硯舟說的是對的。韓天行屠過青石鎮，屠過李家寨，屠過無數村莊。他說的“饒你不死”，從來都隻是說說而已。
傍晚時分，沈硯舟去了醫館。醫館裏擠滿了傷兵，連站的地方都沒有。柳清禾正在給一個傷兵截肢，銀針紮在傷口上方，血暫時止住了。她滿頭是汗，手很穩，但臉色很差。蘇婉清在旁邊幫忙，手裏拿著鋸子，臉色慘白。
“忍一下。”柳清禾對那個傷兵說。傷兵咬著木棍，點了點頭。鋸子割下去，血濺出來，濺了她一臉。傷兵慘叫一聲，昏了過去。柳清禾沒有停，一刀一刀地鋸，鋸到骨頭斷了，把斷肢扔在一旁，開始縫合傷口。
沈硯舟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手攥得發白。
“領主。”柳清禾抬起頭，看見他，“您的傷還沒好，不能下地。”
“來看看。”沈硯舟走進來，看著那些傷兵。有的斷了胳膊，有的斷了腿，有的瞎了眼睛。他們躺在地上，躺在擔架上，躺在門板上，到處都是。
“續命丸還有幾顆？”
“兩顆。”柳清禾擦了擦臉上的血，“隻夠救兩個人。”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
“先救重傷的。”
“已經在救了。”柳清禾看著他，“但藥材不夠了。止血的、消炎的、止痛的，都不夠了。”
“需要什麽，列個單子。我去找。”
“你去找？”柳清禾站起來，看著他，“你連站都站不穩，你去找什麽？”
沈硯舟沒有接話。他知道她說的對。他連站都站不穩，還能幹什麽？
“領主。”霍臨戈從外麵跑進來，“龍宸宇來了。”
沈硯舟愣了一下。龍宸宇？這個時候？
龍宸宇是一個人來的，沒有帶護衛，沒有帶車隊。他穿著一身灰色長袍，手裏提著一個包袱，站在城門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張總是笑眯眯的臉照得有些蒼白。
“沈領主，聽說你受傷了？”他上下打量著沈硯舟。
“死不了。”
“那就好。”他把包袱遞過來，“這是你要的藥材。止血的、消炎的、止痛的，還有三十顆續命丸。”
沈硯舟接過包袱，很沉。
“你要什麽？”
龍宸宇沉默了片刻。
“我什麽都不要。”他看著沈硯舟，“但你得活著。你死了，寒朔城就沒了。寒朔城沒了，我的商路就斷了。”
沈硯舟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我活著。”
龍宸宇也笑了，笑容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那就活著。”他拍了拍沈硯舟的肩膀，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沈領主，韓天行這個人，不會善罷甘休。他明天會發動總攻。你得撐住。”
“撐得住。”
龍宸宇沒有回頭，消失在夜色中。
沈硯舟站在城門口，看著手裏的包袱。藥材很沉，續命丸很貴。但他知道，龍宸宇要的不是商路，是寒朔城。這座城還在，他的生意就還在。這座城沒了，他什麽都不是。
他轉身走進城，把藥材送到醫館。柳清禾開啟包袱，看到那些藥材，眼淚掉下來了。
“夠了嗎？”沈硯舟問。
“夠了。”她擦了擦眼睛，“夠了。”
沈硯舟走出醫館，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月光照在那些殘破的屋頂上，照在那些還沒化完的積雪上，照在那些緊閉的門窗上。這座城，已經千瘡百孔了。但它還在。隻要還在，就有希望。
他握緊刀柄，左肩和胸口的傷都在疼，但他已經習慣了。明天，韓天行會發動總攻。明天，會死很多人。明天，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看到日落。
但他不怕。因為他知道，這座城，值得他用命去守。
城頭上，火把在風中搖曳。遠處，敵營的篝火連成一片，像一頭蹲伏在黑暗中的巨獸。沈硯舟站在垛口後麵，看著那片火光，心中默默唸道：韓天行，明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