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寒朔城卻比白天更熱鬧。鐵匠鋪的爐火徹夜不熄,老王帶著徒弟們趕製最後一批箭鏃,火星從煙囪裏噴出來,像一朵朵小小的煙花。校場上火把通明,石承嶽的吼聲還在回蕩,新兵們的刀已經劈得有模有樣了。城牆上,溫知予帶著人佈置最後一道冰霜陷阱,寒氣從她掌心溢位,在垛口上凝成一層薄薄的冰甲。
沈硯舟沒有去校場,也沒有去城牆。他坐在議事廳裏,麵前攤著天闕山的地圖。燭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左肩的傷還在隱隱作痛,柳清禾的藥很管用,但三天時間太短,傷口隻結了一層薄痂。
“領主。”顧清晏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碗熱粥,“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沈硯舟接過碗,幾口喝完。粥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但他沒有停下。
“顧先生,城裏的百姓,都安置好了嗎?”
“老弱婦孺都轉移到後山的地窖裏了。幹糧和水備了十天。”顧清晏頓了頓,“有幾個老人不肯走,說死也要死在家裏。”
沈硯舟放下碗,沉默了片刻。
“哪幾個?”
“李鐵匠他爹,王寡婦,還有看祠堂的趙老伯。”
沈硯舟站起來,走出議事廳。月光照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把那些緊閉的門窗照得慘白。他走到李鐵匠家門口,門沒關,裏麵亮著燈。李鐵匠坐在火爐旁,腿上擱著那把打了一輩子的鐵錘。他爹躺在炕上,蓋著一床補丁摞補丁的被子。
“李師傅。”沈硯舟站在門口。
李鐵匠抬起頭,看見是他,連忙站起來:“領主,您怎麽來了?”
“聽說老爺子不肯走?”
李鐵匠的臉紅了,搓了搓手:“他年紀大了,腿腳不好。我就想讓他留在家裏,我守著他。”
沈硯舟走到炕邊,看著那個老人。老人很瘦,臉上的皺紋像幹裂的河床,眼睛渾濁,但很亮。
“趙老伯,為什麽不肯走?”
老人看著他,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走?往哪走?我在這城裏住了七十年,閉著眼都能摸到每條巷子。你讓我去地窖裏蹲著,跟老鼠似的,憋也憋死了。”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
“城要是守不住呢?”
老人沒有回答。他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炕沿。
“這炕,是我爹盤的。我在這炕上出生,在這炕上娶親,在這炕上送走了我爹我娘。我兒子也在這炕上出生,後來打仗死了,屍骨都沒找回來。”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這城裏,有我的根。根斷了,人去哪兒都是漂著。”
沈硯舟蹲下來,看著老人的眼睛。
“好。您留下。”
“領主!”李鐵匠急了。
“老爺子說得對。”沈硯舟站起來,“根斷了,去哪兒都是漂著。”
他走出李家,又去了王寡婦家。王寡婦沒睡,坐在門口納鞋底。月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像一層霜。
“王嬸,您也不走?”
王寡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納鞋底。
“不走。我男人死在這城裏,我兒子也死在這城裏。我得守著他們。”
沈硯舟沒有勸。他知道,勸不動。這些人,跟寒朔城長在了一起,根紮得太深,拔不出來。
他走到祠堂門口。趙老伯正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煙鍋裏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趙老伯。”
“領主。”趙老伯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您不用勸我。我哪兒也不去。”
沈硯舟在他身邊坐下來,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得瓦片上那層薄雪閃閃發光。
“趙老伯,您在這城裏住了多久?”
“六十五年。”趙老伯想了想,“我是八歲那年跟著我爹搬來的。那時候寒朔城還叫寒朔堡,就幾十戶人家,一圈土牆,連城門都沒有。”
“後來呢?”
“後來就有了城牆,有了軍隊,有了您父親。”趙老伯又點了一鍋煙,“再後來,就有了您。”
沈硯舟沒有接話。
“領主,您說,這次能守住嗎?”趙老伯看著他。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
“能。”
趙老伯笑了,露出一嘴黃牙。
“好。您說能,就能。”
沈硯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趙老伯,您早點歇著。”
“您也是。”
沈硯舟走出祠堂,沿著空蕩蕩的街道往回走。經過醫館時,燈還亮著。他推門進去,柳清禾正在研磨藥材,藥臼裏發出沉悶的聲響。蘇婉清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裏還攥著一把沒分完的草藥。
“她累了一天了。”柳清禾頭也沒抬,“讓她睡吧。”
沈硯舟在椅子上坐下來,看著那些瓶瓶罐罐。續命丸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苦澀中帶著一絲甘甜。
“續命丸做了多少?”
“二十顆。”柳清禾抬起頭,眼眶下有很深的青黑,“血靈芝的藥力很強,一顆能頂原來三顆。”
“夠了。”沈硯舟站起來,“你也該歇歇了。”
“睡不著。”柳清禾放下藥臼,看著他,“一閉眼就看見韓天行的人馬。你說,我們能守住嗎?”
沈硯舟走到她麵前,看著她疲憊的眼睛。
“能。”
“你每次都這麽說。”她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每次都說能,每次都是一身傷回來。”
“這次不會。”沈硯舟的聲音很輕,“我答應你。”
柳清禾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把那些傷疤照得清清楚楚。
“你答應過我的事,沒有一件做到過。”
沈硯舟愣了一下。
“你說過要建醫館,到現在還是這間破屋子。你說過要好好養傷,結果三天兩頭往伏牛嶺跑。你說過要活著回來——”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醫館會建的。”沈硯舟看著她,“等打完這一仗,就建。”
“你每次都這麽說。”
“這次是真的。”
柳清禾擦了擦眼睛,轉過身去。
“你去吧。我還要配藥。”
沈硯舟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柳姑娘。”
“嗯?”
“謝謝。”
他沒有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月光如水,灑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沈硯舟走在月光裏,腳步很沉。他想起王寡婦納鞋底的樣子,想起趙老伯抽煙時的眼神,想起李鐵匠他爹說的那句話——“根斷了,人去哪兒都是漂著。”這座城,就是他的根。根不能斷。
城頭上,溫知予還在佈置冰霜陷阱。她看見沈硯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沈硯舟走到垛口邊,看著遠處的伏牛嶺。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在移動。不是風,不是雪,是人。很多的人。
“來了。”溫知予走到他身邊。
“嗯。”
“多少人?”
“至少五百。”
溫知予沉默了片刻。
“我們能守住嗎?”
沈硯舟沒有回答。他握緊刀柄,左肩的傷還在疼,但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座城,要守住。
“能。”他說。
風從伏牛嶺吹來,帶著雪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城頭上,火把在風中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