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回到寒朔城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城門沒關,顧清晏帶著人站在門口,火把在風中劈啪作響。看見他渾身是血地從夜色中走出來,顧清晏的腿都軟了,搶上前扶住他。
“領主——”
“不是我的血。”沈硯舟推開他的手,從懷裏掏出那個布包,遞過去,“交給柳姑娘。血靈芝。”
顧清晏接過布包,手在抖。布包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異種獸的還是沈硯舟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愣著幹什麽?去啊。”沈硯舟看了他一眼。
顧清晏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領主,您的傷——”
“皮外傷。”沈硯舟已經往城裏走了,“叫柳姑娘來我住處。”
他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腳步很沉。鐵匠鋪的爐火還亮著,叮叮當當的打鐵聲在夜色中格外清脆。校場上沒人了,火堆還在冒煙,空氣中彌漫著鬆木燃燒的氣味。他推開住處的門,點上燈,坐在椅子上開始脫衣服。左肩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解開的時候粘在傷口上,疼得他直吸氣。
門被推開,柳清禾提著藥箱走進來。她的臉色很不好,眼眶發紅,像是哭過。
“把衣服脫了。”
沈硯舟把上衣脫下來。胸口有一大片淤青,是被異種獸尾巴抽的。左肩的傷口崩開了,皮肉翻卷著,還在往外滲血。柳清禾沒有說什麽,開啟藥箱開始清理傷口。銀針紮進去,靈氣順著針尖流入,疼得鑽心。沈硯舟咬著牙,一聲沒吭。
“疼就喊出來。”她低著頭。
“不疼。”
“騙人。”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每次都說皮外傷,每次都說沒事。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讓人擔心?”
沈硯舟沒有接話。他看著她給自己上藥、包紮,動作又快又穩,但手指在發抖。
“血靈芝能用嗎?”
“能。”柳清禾擦了擦眼睛,“有了它,續命丸能做出來。但需要時間。”
“多久?”
“三天。”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三天。韓天行不會給他三天。
“越快越好。”
柳清禾沒有回答,把繃帶係好,站起來。
“三天之內,你不能動武。否則這條胳膊就真的廢了。”
“不行。”
“你——”她氣得說不出話。
“三天之內,韓天行不會來。”沈硯舟看著她,“他還在等。等我們鬆懈,等我們出錯。他不會在冬天最冷的時候攻城。”
柳清禾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你每次都這樣。每次都拿命去賭。”
“不是賭。”沈硯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臂,“是算。”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子。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遠處,伏牛嶺的方向,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韓天行這個人,謹慎。沒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會動手。天闕山一戰,他吃了虧,下次來一定會準備得更充分。”他轉過身,“所以,我們還有時間。”
“多久?”
“十天。最多半個月。”
柳清禾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答應我,這十天,好好養傷。”
“好。”
她低下頭,把藥箱收拾好,走到門口。
“沈硯舟。”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從來都是叫“領主”。沈硯舟愣了一下。
“嗯?”
“你要是死了,我——”她沒有說下去,推開門,走了。
沈硯舟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月光照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照在那些還沒化完的積雪上,泛著冷白色的光。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這世上,最難還的,是情債。”
第二天一早,沈硯舟去了校場。石承嶽正在帶著新兵練刀,三十幾個人,排成三排,一刀一刀地劈。動作還生澀,但比前幾天整齊多了。李石頭站在第一排,刀已經拿穩了,眼神也不抖了。
“領主!”石承嶽看到他,跑過來,“您怎麽來了?柳姑娘說您要養傷——”
“看看。”沈硯舟走到李石頭麵前,從他手裏接過刀。刀很沉,刀刃上有老王打的夾鋼紋。他揮了兩下,刀鋒破空,嗡嗡作響。
“練得不錯。”
李石頭的臉紅了:“石教頭說我還差得遠。”
“石教頭說得對。”沈硯舟把刀還給他,“但你比他剛當兵的時候強。”
石承嶽在後麵笑了:“領主,您這是誇他還是損我?”
沈硯舟沒有接話,轉身看著那些新兵。三十幾個人,最大的四十多歲,最小的才十五。他們的臉上有凍瘡,有傷疤,有還沒褪去的稚氣,但眼神都很亮。
“你們怕不怕?”他問。
沒有人回答。有人低下頭,有人攥緊了刀柄。
“怕。”李石頭開口了,聲音有些發顫,“但怕也要打。我爹說了,城沒了,家就沒了。家沒了,去哪兒都是要飯。”
沈硯舟看著他,點了點頭。
“說得好。”
他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韓天行要來。他有很多人,有很多糧,有很多兵器。我們什麽都沒有。”他頓了頓,“但我們有一條,他沒有。”
“什麽?”石承嶽問。
“我們守的是家。他搶的是別人的東西。”沈硯舟的聲音不大,但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守家的人,比搶家的人,更不怕死。”
校場上安靜下來。風吹過,把火堆裏的灰燼吹起來,在空中打著旋兒。
“練。”沈硯舟說,“練到韓天行來。練到他不敢來。”
石承嶽舉起鐵錘:“聽到沒有?練!”
刀光再次閃起來。
傍晚時分,霍臨戈從伏牛嶺回來了。他帶回了一個壞訊息——韓天行的人在幽州城集結完畢,已經開拔。先鋒部隊五百人,由三個金丹境的老家夥帶隊,三天之內就會到伏牛嶺。
議事廳裏,所有人都在。石承嶽、溫知予、墨書珩、顧清晏、蘇婉清,還有天機閣的幾個老修士。沈硯舟坐在主位上,左肩的繃帶還露在外麵。
“三天。”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三天。”霍臨戈的臉色很不好,“領主,我們打不過。”
“打不過也要打。”石承嶽站起來,“領主,我帶人守在伏牛嶺山口,能拖一天是一天。”
“拖一天有什麽用?”溫知予難得開口,聲音很冷,“一天之後,他們還是會到城下。到時候,我們連守城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你說怎麽辦?”
“守城。”溫知予看著沈硯舟,“把所有人都撤回來,死守城牆。他們的金丹境再強,也攻不破玄機真人留下的陣法。”
“陣法能撐多久?”沈硯舟問。
墨書珩開口了:“三天。最多三天。秦莊主不在,沒有人能撐更久。”
秦百裏。沈硯舟的手攥緊了。那個說“我還欠你一座山莊”的人,已經埋在城東的山坡上了。
“三天夠了。”他站起來,“三天之內,如果韓天行攻不破城牆,他就會退。”
“為什麽?”顧清晏問。
“因為他賭不起。”沈硯舟走到窗前,“韓天行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有大公子,大公子背後有鎮北軍的其他勢力。他如果把太多兵力耗在寒朔城,別人就會趁虛而入。”
“所以他會速戰速決。”墨書珩接話。
“對。三天攻不下,他就會撤。”
議事廳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沈硯舟,看著他那張被傷疤和疲憊刻滿的臉。
“領主,您有幾成把握?”顧清晏問。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
“五成。”
“五成?”石承嶽急了。
“五成。”沈硯舟轉過身,“但有五成,就夠了。”
他走出議事廳,站在台階上。月光照在院子裏,照在那棵老槐樹上。樹是父親種的,已經十幾年了,樹幹比腰還粗。他記得小時候,父親經常在樹下練刀,一刀一刀地劈,劈到天亮。
“領主。”顧清晏跟出來,“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龍宸宇今天派人來了。他說,如果寒朔城守不住,他可以安排您和城裏的人去幽州城。”
沈硯舟轉過身,看著他。
“你怎麽回答的?”
“我說,寒朔城不會丟。”
沈硯舟看著他,忽然笑了。
“說得好。”
他拍了拍顧清晏的肩膀,走了。
經過鐵匠鋪時,爐火還亮著。老王還在打鐵,一錘一錘,砸在燒紅的鐵坯上,火星四濺。經過醫館時,燈還亮著。柳清禾還在製藥,續命丸的香氣從窗戶縫裏飄出來,苦澀中帶著一絲甘甜。經過校場時,火堆還在燒。石承嶽還帶著新兵在練刀,一刀一刀,劈在夜色裏。
這座城,還醒著。而他,要讓它一直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