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嶺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
沈硯舟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一步一步往山脊上爬。鬆枝被雪壓彎了,橫在路中間,他彎腰鑽過去,樹枝上的雪簌簌落下來,灌進脖領裏,冰得他打了個哆嗦。風從山坳裏灌上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他停下來,側耳聽了聽。不是人哭,是風。伏牛嶺的風就是這樣,到了夜裏就像鬼叫。老獵人們說,那是山神在歎氣。
他不信山神。他隻信手裏的刀。
地圖上說,血靈芝在伏牛嶺最深處的燕子崖上。燕子崖,名字好聽,地方卻不好找。從山腳往上,要翻過三道山梁,穿過一片原始密林,再爬上一麵近乎垂直的石壁。他去過那裏一次,還是跟著父親去的。那時候他才十二歲,父親指著崖壁上的一株紅得發黑的靈芝說:“那是血靈芝,千金難求。記住它的樣子。”
沈硯舟停下腳步,從懷裏掏出地圖,借著月光看。距離燕子崖還有大半天的路。天快亮了,他得在天黑之前趕到,采了靈芝,趕在天黑之前下山。伏牛嶺的夜,不屬於活人。
天矇矇亮的時候,他到了第一道山梁。山梁上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幾間倒塌的木屋。那是當年采藥人留下的歇腳點,現在沒人敢來了。他推開一扇歪斜的門,裏麵黑漆漆的,彌漫著黴味和朽木的氣息。牆角有一堆幹草,草上還有幾塊發黑的獸皮。他蹲下來,摸了摸幹草,是幹的。看來最近還有人在這裏過夜。
他在幹草堆上坐下來,從懷裏掏出幹糧,啃了兩口。幹糧硬得像石頭,噎得他直翻白眼。他抓起一把雪塞進嘴裏,雪化了,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流下去,舒服多了。
“有人嗎?”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沈硯舟的手按上刀柄,側身靠在牆上。腳步聲走近,一個裹著破棉襖的老頭探進頭來。老頭滿臉皺紋,鬍子拉碴,背著一個破竹簍,竹簍裏裝著幾把草藥。
“你是采藥的?”老頭看著他。
沈硯舟沒有回答,反問道:“你是什麽人?”
“我?”老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嘴黃牙,“我是這山裏的野人。采藥、打獵、撿柴,什麽都幹。”他走進來,在幹草堆上坐下,從懷裏掏出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喝了一口,“年輕人,你不是采藥的。你身上有殺氣。”
沈硯舟的手沒有離開刀柄。
“你認識路?”
“這山裏,沒有我不認識的路。”老頭把酒葫蘆遞過來,“喝一口?暖和暖和。”
沈硯舟沒有接,從懷裏掏出地圖,展開。
“燕子崖,怎麽走?”
老頭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去燕子崖幹什麽?”
“采血靈芝。”
老頭沉默了很久。他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聲音低下去。
“燕子崖上有異種獸。很大的一頭,住在崖壁上的石洞裏。去過的人,都沒有回來。”他看著沈硯舟,“你一個人,打不過它。”
沈硯舟把地圖收好,站起來。
“打不過也要打。”
老頭看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
“年輕人,你叫什麽?”
“沈硯舟。”
“寒朔城的那個沈硯舟?”
沈硯舟轉過身。
“你聽說過我?”
老頭笑了,笑聲沙啞,像破風箱。
“北境誰沒聽說過你?一個人守一座城,跟天機閣硬碰硬,還收編了天機閣的殘部。”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這種人,不該死在這裏。”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沈硯舟一眼。
“燕子崖的路,我帶你走。”
沈硯舟看著他。
“為什麽?”
“因為我欠寒朔城一條命。”老頭推開木門,走進晨光裏,“十年前,獸潮的時候,我兒子被困在寒朔城外。是你父親救了他。後來你父親戰死,我兒子也沒了。我這條命,算是欠你們沈家的。”
沈硯舟沒有說話,跟著他走出木屋。
晨光穿透雲層,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老頭走在前麵,腳步很快,不像六十多歲的人。沈硯舟跟在後麵,手按刀柄,目光掃視著四周的密林。
“老人家,你叫什麽?”
“叫我老何就行。”老頭頭也不回,“這山裏的人都這麽叫我。”
他們穿過一片密林,林子裏很暗,光線被鬆枝遮住了,隻有偶爾幾縷陽光透進來,照在雪地上,像金色的絲線。地上有很多腳印,有野兔的,有麂子的,還有狼的。老何蹲下來,看了看一串大腳印,臉色變了。
“它來過這裏。”
“誰?”
“燕子崖上的那頭畜生。”老何站起來,看著遠處的山脊,“不到一個時辰。它剛從這裏過去。”
沈硯舟的手按上刀柄,九尾神力在體內緩緩流轉。
“它去哪了?”
“燕子崖。”老何的聲音很低,“它在等我們。”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他們到了燕子崖腳下。崖壁高聳入雲,幾乎垂直,石壁上長滿了青苔和枯藤。崖頂隱在雲霧中,看不清楚。崖底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散落著白骨,有獸骨,也有人骨。
老何蹲在一堆白骨前,撿起一塊頭骨,看了很久。
“采藥人的。我認得他。”他把頭骨放下,站起來,“他叫劉老三,跟我是同鄉。三年前來采血靈芝,再也沒有回去。”
沈硯舟抬頭看著崖壁。石壁上有一個黑洞,洞口不大,剛好能容一個人鑽進去。洞口的邊緣有一層暗紅色的東西,不是苔蘚,是幹涸的血。
“那就是它的洞?”
“對。”老何退後幾步,“我隻能送你到這裏了。再往上,我爬不動。”
沈硯舟從背上解下繩索,在手裏掂了掂。繩索很粗,是老王用麻和鐵絲擰成的,能承受幾百斤的重量。他把繩索甩上去,鐵爪勾住崖壁上的一塊凸起的石頭,拉了兩下,很穩。
“老人家,你回去吧。”
老何看著他,從懷裏掏出那個酒葫蘆,遞過來。
“喝一口。壯壯膽。”
沈硯舟接過來,灌了一大口。酒很烈,辣得喉嚨發燙。他把酒葫蘆還給老何,轉身抓住繩索,往上爬。石壁很滑,青苔和冰碴子讓每一步都踩不踏實。他的手指摳進石縫裏,指甲斷了,血滲出來,粘在石頭上,又凍住了。
爬到洞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掛在繩索上,喘了幾口氣。洞裏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但有一股腥氣從洞裏湧出來,濃得讓人作嘔。他拔出長刀,刀身在陽光下泛著紫金色的光芒。
他鑽了進去。
洞裏很窄,石壁擦著他的肩膀。走了十幾步,洞突然寬敞起來,像是一個天然的石室。石室很大,能容下幾十個人。地上鋪著厚厚的幹草,幹草上散落著骨頭。石室最裏麵,蜷縮著一頭龐然大物。
它像虎,但比虎大了三倍不止。通體漆黑,皮毛上流轉著暗紅色的紋路,像岩漿在裂縫裏流淌。它閉著眼睛,呼吸很沉,每一次呼氣都帶出一股腥風。天級異種獸。沈硯舟屏住呼吸,握緊刀柄。
他認出了它。天闕山一戰,韓天行騎的,就是它。
異種獸的耳朵動了動,它聞到了生人的氣息。眼睛猛地睜開,暗紅色的瞳孔豎成一條線,死死盯著沈硯舟。它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低吼一聲。那聲音不大,卻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沈硯舟沒有退。他迎著異種獸走過去,腳步很穩。
異種獸撲過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沈硯舟側身避開,長刀橫掃,劈在它的腰腹上。刀鋒劃破皮毛,濺出一串血珠,但傷口不深。異種獸吃痛,咆哮著轉身,尾巴如鋼鞭般抽來。沈硯舟來不及躲閃,被抽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石壁上。
劇痛從胸口蔓延開來,嘴裏湧上一股腥甜。他撐著刀站起來,擦掉嘴角的血。
異種獸再次撲來。
這一次,沈硯舟沒有躲。他迎著異種獸衝上去,在兩者即將碰撞的瞬間,身形驟然一矮,從它腹下滑過。長刀向上刺出,貫入它的咽喉!異種獸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掙紮著想要甩開他。沈硯舟死死握住刀柄,九尾神力瘋狂灌注,刀身上的紫金光芒越來越盛。
異種獸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沈硯舟鬆開刀柄,大口喘著氣。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異種獸的。他靠著石壁,滑坐下去,看著那頭龐然大物的屍體。血從它身下蔓延開來,在幹草上畫出暗紅色的圖案。
石室最深處,石壁上長著一株靈芝。通體血紅,像一團凝固的血。血靈芝。
沈硯舟撐著刀站起來,走過去,小心地把它采下來。靈芝入手很沉,散發著淡淡的藥香。他把靈芝用布包好,塞進懷裏。洞裏還有很多東西。異種獸的巢穴裏,散落著靈種、兵器、還有幾枚玉簡。他把能帶的都帶上,爬出洞口。
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老何還站在崖底,仰頭看著他。看到他渾身是血,老何的臉色變了。
“你受傷了?”
“不是我的血。”沈硯舟把繩索放下來,沿著石壁往下滑。落地的時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老何扶住他,從懷裏掏出酒葫蘆,塞進他手裏。
“喝。”
沈硯舟灌了一口,咳嗽起來。酒太烈了,嗆得他眼淚直流。
“靈芝采到了?”
沈硯舟拍了拍懷裏的布包,點了點頭。
老何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比你父親還硬。”
沈硯舟沒有接話,轉身往山下走。腿還在發軟,但不能再停了。韓天行隨時會來,寒朔城還在等他回去。
老何跟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月光照在雪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