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寒朔城卻醒著。
鐵匠鋪裏的爐火映紅了半條街,老王光著膀子,汗水順著脊背淌成小河。他的徒弟們已經換了三輪,他還在打。一錘接一錘,砸在燒紅的鐵坯上,火星四濺。那聲音不像打鐵,倒像心跳——寒朔城的心跳。
沈硯舟站在鋪子門口,看了很久。
“王師傅,歇歇吧。”
老王沒抬頭,又是一錘砸下去:“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韓天行的人馬。”他擦了把汗,終於直起腰,“領主,您說,這次能守住嗎?”
沈硯舟沒有回答。他走進鋪子,拿起一把剛打好的長刀,在燭光下端詳。刀刃上有一道細細的紋路,像水波,又像年輪。
“這是什麽?”
“夾鋼紋。”老王咧嘴笑了,露出幾顆被煙火熏黃的牙,“我師父傳的手藝。刀刃硬,刀背韌,砍骨頭不捲刃。”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師父說,這種刀,是給人拚命用的。不是給兵丁練著玩的。”
沈硯舟把刀放下,看著老王。
“這次就是拚命。”
老王的笑容凝固了。他低下頭,又拿起鐵錘。
“那更得打。打好了,兄弟們能多殺幾個敵人。打不好——”他沒說下去。鐵錘落下,火星再次濺起,映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忽明忽暗。
沈硯舟走出鐵匠鋪,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站了一會兒。雪已經停了,但風還在刮,從伏牛嶺的方向吹來,帶著鬆針的苦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他把手按在刀柄上,那觸感冰涼而熟悉,像是一個老朋友在無聲地回應著他。
月光照在城牆上,把那些新砌的石頭照得慘白。
“領主。”顧清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石承嶽練兵練到這會兒,還沒散。您要不要去看看?”
沈硯舟轉身,跟著顧清晏往校場走。還沒走近,就聽見石承嶽的吼聲:“都給我站穩了!刀不是這麽拿的!你當是鋤頭呢?”
校場上燃著幾堆火,火光把那些新兵的臉照得通紅。三十幾個人,站在雪地裏,手裏的刀在火光下泛著冷光。石承嶽站在最前麵,鐵錘杵在地上,像一尊鐵塔。他的傷還沒好利索,左臂還纏著繃帶,但吼起來中氣十足。
李石頭站在第一排,手裏的刀在發抖。不是怕,是累。他們練了一整天,從天亮練到天黑,連飯都是在校場上吃的。
“石教頭,讓他們歇歇吧。”沈硯舟走過去。
石承嶽轉過頭,臉上的怒氣還沒消:“領主,這幫小子底子太差。不多練練,上了戰場就是送死。”
沈硯舟走到李石頭麵前,從他手裏接過刀。刀很沉,是老王新打的,比舊款重了三成。他揮了兩下,刀鋒破空,發出嗡嗡的聲響。
“刀是好刀。”他把刀還回去,“但刀是死的,人是活的。光練力氣沒用,得練膽。”
李石頭挺起胸膛:“領主,我不怕!”
“不怕?”沈硯舟看著他,“你殺過人嗎?”
李石頭的臉白了。
“沒有。”他的聲音小了。
“上過戰場嗎?”
“沒有。”
沈硯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怕不可恥。我上戰場的時候,也怕。”他轉過身,看著那些新兵,“但怕歸怕,該上的時候,不能退。”
李石頭咬著嘴唇,眼眶有些紅。
“領主,我不會退的。”
沈硯舟沒有接話,轉身走了。
校場上的火還在燒,把那些年輕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醫館的燈還亮著。沈硯舟推門進去的時候,柳清禾正在整理藥材。蘇婉清已經回去了,醫館裏隻有她一個人。藥櫃上擺滿了瓶瓶罐罐,空氣中彌漫著草藥的氣味,苦澀中帶著一絲甘甜。
“這麽晚了,還不睡?”沈硯舟在椅子上坐下來。
“睡不著。”柳清禾頭也沒抬,“傷兵多了,藥材不夠用。龍宸宇送來的那批,質量參差不齊,有的不能用。”
“缺什麽?”
“止血的、消炎的、解毒的。最缺的是續命丸,隻剩三顆了。”她抬起頭,看著他,“領主,如果打起來,傷兵會很多。三顆續命丸,不夠。”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
“續命丸的方子,你會嗎?”
“會。但缺一味藥。”柳清禾從櫃子裏取出一張方子,遞給他,“血靈芝。隻有伏牛嶺的深山裏有,采藥人都不敢去。”
沈硯舟接過方子,看了一遍,收進懷裏。
“我去采。”
“你瘋了?”柳清禾站起來,聲音都變了,“伏牛嶺的深山裏有異種獸,有韓天行的人,還有——”
“還有血靈芝。”沈硯舟打斷她,“沒有續命丸,傷兵會死。”
柳清禾看著他,眼眶紅了。
“你答應過我的,不去送死。”
“這不是送死。”沈硯舟站起來,“是去采藥。”
他轉身走了。柳清禾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眼淚終於掉下來。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醫者父母心”。可他不是醫者。他是領主,是這座城的脊梁。脊梁斷了,城就塌了。她不能讓他去。
但她也知道,攔不住。
城頭上,沈硯舟找到了墨書珩。他盤腿坐在垛口後麵,推演盤放在膝上,盤上的指標在月光下緩慢轉動。
“墨先生,幫我推演一卦。”
墨書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去哪裏?”
“伏牛嶺深山。采血靈芝。”
墨書珩沉默了片刻,閉上眼睛。手指在推演盤上輕輕撥動,指標轉得快起來,越來越快,最後猛地停住。
他睜開眼,臉色發白。
“凶。大凶。但有一線生機。”
“生機在哪裏?”
墨書珩指著推演盤上的一顆星。
“在這裏。如果您能活著回來,寒朔城就還有希望。如果您回不來——”他沒有說下去。
沈硯舟看著那顆星,看了很久。
“夠了。一線生機,夠了。”
他轉身要走,墨書珩叫住他。
“領主,有件事我一直沒跟您說。”
“什麽事?”
“我大哥——墨書琰。他在封印陣裏,還活著。”
沈硯舟轉過身。
“他在陣裏給我傳了訊。他說,封印還能撐三個月。三個月之後,如果找不到新的陣眼,天魔就會出世。”墨書珩的聲音很低,“他說,如果您能活著回來,他有話要對您說。”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傷疤照得清清楚楚。
“三個月。夠了。”
他走下城頭。經過醫館時,燈還亮著。他沒有進去。經過鐵匠鋪時,爐火還燒著。他沒有停。經過校場時,新兵們已經散了,隻有石承嶽還坐在火堆旁,手裏拿著鐵錘,一下一下地敲著地麵。
沈硯舟回到住處,從床底下翻出一個舊包袱。包袱裏是他父親的遺物——一柄斷劍,一卷殘破的地圖,還有一枚銅錢。他把地圖展開,借著月光看。那是伏牛嶺的詳細地形圖,每一條山溝,每一道山梁,都標得清清楚楚。血靈芝的位置,畫著一個紅圈。
他把地圖收好,背上長刀,推開門。
外麵,月光如水。
顧清晏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熱粥。
“領主,您要去伏牛嶺?”
沈硯舟接過粥,幾口喝完。
“誰告訴你的?”
“墨先生。”顧清晏接過空碗,“他說您要去找血靈芝。讓我來送送您。”
沈硯舟看著他。這個跟了他多年的書生,頭發白了不少,眼角的皺紋也深了。
“城裏的事,交給你了。”
顧清晏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紅。
“領主,活著回來。”
沈硯舟沒有回答,轉身走進夜色中。
身後,醫館的燈還亮著。鐵匠鋪的爐火還燒著。校場上的火堆還在冒煙。這座城,還醒著。而他,要替這座城,去闖一闖伏牛嶺的深山。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