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宸宇來的那天,寒朔城又下了一場雪。
沈硯舟站在城頭,看著遠處官道上緩緩行來的車隊。五輛大車,每輛都由四匹健馬拉著,車轍壓得很深,裝滿了東西。車隊前後各有十餘名護衛,騎著清一色的黑馬,腰懸長刀,氣度不凡。為首的是一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穿著一身錦緞長袍,外麵罩著狐裘大氅,手裏捧著一個手爐,看起來不像是來談生意的,倒像是來走親戚的。
“領主,那就是龍宸宇。”顧清晏站在他身後,壓低聲音,“南洋商團的少東家,幽州城商號的掌櫃。聽說此人心狠手辣,笑麵虎一個。”
沈硯舟沒有接話,看著車隊越來越近。龍宸宇抬起頭,正好與他對視,微微一笑,拱手為禮。那笑容溫和得體,但眼底沒有溫度。
“沈領主,久仰大名。”
沈硯舟走下城頭,命人開啟城門。車隊魚貫而入,停在城中的校場上。百姓們圍過來看熱鬧,指指點點,孩子們鑽來鑽去,好奇地摸那些大車。龍宸宇翻身下馬,將手爐遞給隨從,大步走向沈硯舟。
“沈領主,一年不見,寒朔城變化不小。”他環顧四周,目光在那些新修的房屋和城牆上停留了一瞬,“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龍掌櫃倒是沒什麽變化。”沈硯舟看著他,“還是那麽會說話。”
龍宸宇笑了,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過來:“這是幽州牧韓昌大人的薦書。他說寒朔城缺糧,讓我來幫幫忙。”
沈硯舟接過信,沒有開啟,直接收進懷裏。
“龍掌櫃,明人不說暗話。你帶來了多少糧?用什麽換?”
龍宸宇抬手,身後的隨從掀開大車上的油布。露出下麵的麻袋,一袋一袋碼得整整齊齊。他走到第一輛大車前,拍了拍麻袋。
“糧食,五百石。上好的粟米,不是陳糧。”他又走到第二輛大車前,“藥材,兩百斤。靈芝、首烏、黃芪,都是北境產的,品質上乘。”第三輛,“兵器,五十把。精鋼打造的刀劍,比你們現在用的強十倍。”第四輛,“靈種,十枚。凡級五枚,地級五枚。”第五輛,“布匹、鹽巴、鐵器,都是寒朔城缺的。”
沈硯舟看著那些東西,心中盤算。五百石糧食,夠全城吃兩個月。藥材、兵器、靈種,都是急需的。這些東西加起來,值一座小城一年的賦稅。
“龍掌櫃,你要什麽?”
龍宸宇走到他麵前,笑容不變。
“我要寒朔城的通商權。我的商隊可以自由進出寒朔城,不用交稅。另外,我要天機閣的情報。聽說沈領主收編了天機閣的殘部,那些情報,對我做生意很有用。”
議事廳裏,沈硯舟坐在主位上,龍宸宇坐在客位。秦百裏、石承嶽、墨書珩、顧清晏分坐兩側。茶端上來,是龍宸宇自帶的,上好的龍井,茶香撲鼻。沈硯舟沒有喝。
“龍掌櫃,通商權可以給你。但自由進出、不交稅,不可能。”沈硯舟看著他,“寒朔城雖小,但規矩不能亂。商隊進城,按貨物價值抽稅,這是規矩。”
龍宸宇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沈領主,你知道我為什麽來寒朔城嗎?”
“缺糧。”
“不隻是缺糧。”龍宸宇放下茶杯,“北境十三城,我都有生意。寒朔城是最小的,也是最窮的。但寒朔城有一個其他城沒有的東西——天機閣的情報。”
沈硯舟的手按上刀柄。
“那些情報,是我用命換來的。”
“所以我才願意拿糧食來換。”龍宸宇看著他,“沈領主,生意場上,沒有白拿的東西。我出糧,你出情報,公平交易。”
“情報可以給你一部分。但天機閣的核心機密,不能給。”
“哪些是核心機密?”
“關於天闕山封印的,關於韓天行的,關於鎮北軍內鬥的。”沈硯舟的聲音很平靜,“這些給了你,對你沒好處。”
龍宸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沈領主,你這個人,有意思。”他站起來,“好。通商權的事,按你說的辦。情報,你給什麽,我收什麽。糧食我先留下一半,剩下的,等商路通了再送。”
“商路?”
“對。從幽州城到寒朔城,中間要經過伏牛嶺。那裏不太平,有異種獸,有山匪,還有韓天行的人。”龍宸宇看著他,“沈領主,你得保證商路的安全。否則,我的貨進不來,你的糧也到不了。”
沈硯舟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伏牛嶺綿延數百裏,山路崎嶇,是幽州城到寒朔城的必經之路。地圖上標注著幾個紅點,是韓天行設卡的位置。
“這些卡子,你知道?”
龍宸宇走過來,指著地圖上的紅點:“知道。韓天行的人,每個卡子有十個修士,淬體境三四重。領頭的,是個通脈境一重的修士,叫趙鐵山。”
沈硯舟看著那些紅點,沉默了片刻。
“石承嶽。”
“在!”石承嶽站起來。
“點齊二十個人,明天一早,跟我去伏牛嶺。”
“領主!”顧清晏急了,“韓天行的人剛退,您又要出去——”
“不打通商路,糧食進不來。”沈硯舟打斷他,“沒有糧食,不用韓天行來,我們自己就垮了。”
顧清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龍宸宇看著沈硯舟,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沈領主,你要親自去?”
“寒朔城的事,沒有讓別人替我去做的道理。”
龍宸宇沉默了很久,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符,放在桌上。
“這是幽州城商號的通訊玉符。打通商路之後,用這個聯係我。第一批糧食,三天之內送到。”
他轉身走了。沈硯舟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
“領主,這個人可信嗎?”墨書珩走上來。
“不可信。”沈硯舟轉過身,“但他給的糧,我們需要。”
第二天一早,沈硯舟帶著石承嶽和二十個修士出發了。雪停了,風也小了。伏牛嶺的山路上積雪很深,馬匹走不了,隻能步行。沈硯舟走在最前麵,長刀掛在腰間,左肩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已經不影響活動。
“領主,前麵就是趙鐵山的卡子。”石承嶽指著前方的山坳。
沈硯舟抬手,示意眾人停下。他貓著腰,摸到一塊大石頭後麵,探頭看去。山坳裏搭著幾頂帳篷,帳篷前生著火,幾個修士正在烤火。旁邊還有幾匹馬,拴在樹上。人數不多,七八個,但氣息都不弱。
“就這些人?”石承嶽低聲問。
“卡子不止這一個。前麵的山路上還有。”沈硯舟退回林中,“不能硬打,要巧打。”
“怎麽個巧打法?”
沈硯舟蹲下來,在地上畫了個草圖。
“石承嶽,你帶十個人,從正麵佯攻,吸引注意。我帶十個人,繞到後麵,端了他們的帳篷。打完之後,不要戀戰,立刻撤。”
“是。”
半個時辰後,戰鬥結束了。趙鐵山的卡子被端了,七八個修士死了三個,跑了四個,領頭的趙鐵山被沈硯舟一刀劈斷了兵器,負傷而逃。沈硯舟站在山坳裏,看著滿地的狼藉。帳篷燒了,糧食堆在一起,兵器扔了一地。
“領主,這些東西怎麽辦?”石承嶽問。
“糧食帶回去,兵器也帶回去。帳篷燒了,不給他們留。”
眾人開始搬運糧食。沈硯舟站在山路口,看著遠處的山道。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碎碎的,落在他的肩上。
“領主,這條路以後還會有人設卡嗎?”石承嶽走過來。
“會。韓天行不會善罷甘休。”沈硯舟轉過身,“但隻要我們在,他就別想堵死寒朔城的路。”
回到寒朔城時,天已經黑了。龍宸宇派來的第一批糧食也到了,整整一百石粟米,堆在倉庫裏,像一座小山。顧清晏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些糧食,笑得合不攏嘴。
“領主,夠吃一個月了。”
“省著點吃。”沈硯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商路通了,以後會更多。”
他轉身走了。經過醫館時,裏麵還亮著燈。柳清禾正在給一個孩子看病,蘇婉清在旁邊幫忙。看見沈硯舟,柳清禾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忙。沈硯舟沒有進去,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城頭上,雪還在下。月光被雲層遮住,四下裏黑漆漆的。遠處,伏牛嶺的方向,隱約有火光在閃。那是韓天行的人在重新設卡。
沈硯舟握緊刀柄,心中默默唸道:你來一次,我打一次。打到你不來為止。
這座城,他守了三年。還要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