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天行退兵後的第七天,寒朔城迎來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鵝毛般的大雪整整下了一夜,天亮時,整座城都變成了白色。屋頂上的積雪壓得茅草吱呀作響,樹枝被壓彎了腰,城牆上的垛口都模糊了棱角。沈硯舟站在城頭,看著遠處的伏牛嶺。山已經看不見了,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地。
“領主。”顧清晏走上來,手裏拿著一份清單,“糧草清點完了。加上天機閣帶來的,夠全城吃兩個月。”
“兩個月?”
“省著點吃,能撐到開春。”顧清晏頓了頓,“但要是再打仗——”
他沒有說下去。沈硯舟懂。打仗就要消耗體力,消耗體力就要多吃糧。兩個月,撐不了一場仗。
“開春之後呢?”
“開春之後可以種地。但要收成,至少要等三個月。”顧清晏看著他,“領主,我們沒有三個月的糧。”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發上,落在他左肩的繃帶上。柳清禾說過不能沾水,但他已經顧不上了。
“李家寨和王家集那邊,還能換糧嗎?”
“李家寨的存糧也不多了。王家集那邊,上次的異種獸傷了人,到現在還沒緩過來。”顧清晏想了想,“不過,有個人可能有辦法。”
“誰?”
“龍宸宇。”
沈硯舟愣了一下。龍宸宇,南洋商團的少東家,一年前來過寒朔城,想在這裏開商路。那時候寒朔城太窮,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他沒待幾天就走了。走的時候留了句話:“等寒朔城有了路,我再來。”
“他還在北境?”
“在。聽說在幽州城開了個商號,什麽生意都做。”顧清晏壓低聲音,“這個人路子野,手裏有糧。”
沈硯舟想了想:“派人去幽州城,找他。就說寒朔城想跟他做生意。”
“用什麽做?”
沈硯舟從懷裏掏出一枚靈石,是韓昌上次給的那批物資裏剩下的。靈石在雪光下泛著瑩潤的光,像一顆凝固的露珠。
“這個。還有天機閣的情報。”
顧清晏接過靈石,猶豫了一下:“領主,天機閣的情報——”
“玄機真人說過,天機閣守的是封印,不是秘密。”沈硯舟看著他,“能換糧的秘密,就是有用的秘密。”
顧清晏沒有再說什麽,轉身走了。沈硯舟站在城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細小的冰珠。他眨了眨眼,冰珠落下來,碎在衣襟上。
“領主。”石承嶽的聲音從城下傳來,“新兵練好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沈硯舟走下城頭。校場在城東,原來是一片空地,現在被雪蓋住了,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三十幾個新兵站在雪地裏,凍得臉發青,但腰板挺得筆直。石承嶽站在最前麵,鐵錘杵在地上,像一座鐵塔。
“報數!”
“一!”“二!”“三!”……聲音一個比一個響,在雪地裏回蕩。
沈硯舟走過去,一個一個地看。有十幾歲的半大孩子,有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有從李家寨來的獵戶,有從天機閣留下的修士。他們的臉上有凍瘡,有傷疤,有還沒褪去的稚氣,但眼神都很亮。沈硯舟在一個年輕人麵前停下來。他認得他,是城東李鐵匠的兒子,叫李石頭,今年才十七歲。他爹去年獸潮的時候傷了腿,不能打鐵了,家裏的活兒全落在他身上。
“怕不怕?”沈硯舟問。
李石頭挺起胸膛:“不怕!”
“撒謊。”沈硯舟看著他,“腿都在抖。”
李石頭的臉紅了。旁邊的人笑了,他也笑了,撓了撓頭。
“領主,說實話,怕。但怕也得來。”他的聲音很認真,“我爹說了,城沒了,家就沒了。家沒了,去哪兒都是要飯。”
沈硯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練。石教頭是北境最好的教頭,跟他學,能學到真本事。”
“是!”
沈硯舟轉身要走,李石頭叫住他。
“領主!”
“嗯?”
“我爹說,您跟他打過鐵?”
沈硯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寒朔城剛打完仗,城牆塌了一半,兵器全斷了。他去找李鐵匠修刀,李鐵匠說修不了,得重新打。他就跟著學打鐵,打了三天三夜,才把那把刀打出來。
“打過。你爹手藝不錯。”
李石頭的眼睛亮了:“我爹說,您是他在北境見過的最硬的漢子。打鐵的時候,火星子濺到手上,眼皮都不眨一下。”
沈硯舟沒有接話,轉身走了。身後,石承嶽的吼聲又響起來:“都站好了!再來一遍!”
傍晚時分,沈硯舟去了醫館。醫館裏擠滿了人,傷兵、病人、還有來換藥的百姓。柳清禾忙得腳不沾地,銀針在指尖翻飛,給一個又一個傷兵施針。蘇婉清在旁邊幫忙,手法已經很熟練了。
“你的傷該換藥了。”柳清禾頭也沒抬。
沈硯舟在椅子上坐下來。她忙完手裏的活,洗了手,走過來。解開繃帶,傷口已經結痂了,但周圍還腫著。
“恢複得不錯。”她上了藥,重新包紮,“再過半個月就能拆繃帶了。”
“半個月太長。”
“那就一個月。”柳清禾看著他,“你選。”
沈硯舟沒有再說話。她收拾好藥箱,在他對麵坐下來。
“領主,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什麽事?”
“我想在城裏開個學堂。”她的聲音很輕,“教孩子們認字、讀書、學醫。”
沈硯舟看著她。
“寒朔城的孩子,連飯都吃不飽——”
“所以更要讀書。”她打斷他,“我父親說過,一個人可以不識字,但不能不明事理。明事理,才能分善惡。分善惡,才知道為什麽而戰。”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是李石頭帶著幾個半大孩子在堆雪人。雪人堆得很醜,歪歪扭扭的,但孩子們笑得很開心。
“好。需要什麽,跟顧先生說。”
柳清禾笑了。那是沈硯舟第一次見她笑得那麽開心,像個孩子。
“謝謝。”
“不用謝。”沈硯舟站起來,“是我該謝謝你。”
他走出醫館,天已經黑了。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遠處,城牆上有人巡邏,火把在風中搖曳。校場上還有人在練拳,呼喝聲在夜風裏傳出很遠。醫館的燈還亮著,柳清禾還在忙。
這座城,正在一點一點地活過來。
沈硯舟走在街道上,腳步聲在雪地裏咯吱咯吱響。經過李鐵匠的鋪子時,裏麵還亮著燈。叮叮當當的打鐵聲傳出來,火星子從窗戶縫裏濺出來,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個小洞。經過石承嶽的院子時,裏麵傳來粗重的鼾聲。經過溫知予的院子時,窗戶上結了一層漂亮的冰花,是她在練功。經過霍臨戈的屋子時,燈還亮著,他在修弓弦。
這些人,都是他的兄弟,他的朋友,他的家人。他走到城門口,守城的士卒正在打瞌睡。他沒有叫醒他們,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遠處的黑暗。
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這座城。韓天行,天機閣的殘餘勢力,還有那些不知道名字的敵人。他們都在等著,等著寒朔城露出破綻,等著把它一口吞下。
但沈硯舟不怕。因為他知道,無論前路多麽艱難,他都不是一個人。石承嶽的鐵錘,溫知予的冰霜,霍臨戈的弓箭,柳清禾的銀針,顧清晏的謀劃,還有那些新兵眼中的光。這些人,這些力量,就是他的底氣。
他轉身,看向城中的燈火。一盞,兩盞,三盞。比一年前多了很多。每一盞燈後麵,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拚盡全力活下去的家庭。
他要守護的,就是這些。
月光如水,灑滿大地。沈硯舟站在城門口,手按刀柄,望著遠方。九尾神力在體內緩緩流轉,左肩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好起來。用不了多久,寒朔城也會好起來。
遠處,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而韓天行,還在暗處蟄伏,等待著他露出破綻。但沈硯舟知道,這一次,他不會給任何人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