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寒朔城的那天，雪停了。
陽光穿透雲層，照在殘破的城牆上，將積雪映得刺眼。沈硯舟騎馬走在最前麵，懷裏抱著秦百裏的遺體。血已經凝固了，把他的衣袍和沈硯舟的鎧甲凍在一起。身後，石承嶽扛著鐵錘，鐵錘上還沾著沒擦幹淨的血跡。溫知予的白衣變成了灰色，袖口和下擺都破了。霍臨戈的弓斷了，隻剩下半截弓身掛在背上。蘇婉清的短刀捲了刃，手上纏著的繃帶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二十三個人去的天闕山，回來的，隻剩十五個。
城門口，顧清晏帶著人等著。看到沈硯舟懷裏的秦百裏，他的臉色變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沒說出來。他默默轉身，讓人推開城門。
“領主，秦莊主他——”
“戰死了。”沈硯舟翻身下馬，聲音很平靜，“找塊好地方，好好安葬。”
“是。”顧清晏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醫館那邊，柳姑娘已經準備好了。”
沈硯舟抱著秦百裏走進城。街道兩旁站滿了人，沒有人說話。百姓們默默地看著，有人低下頭，有人抹眼淚。孩子們被大人捂住了眼睛，但還能聽見壓抑的哭聲。秦百裏的人站在路邊，跪了一地。他們是從百獸山莊跟著秦百裏來寒朔城的，有的跟了十幾年，有的跟了幾年。此刻，這些粗豪的漢子哭得像孩子。
沈硯舟沒有停留，一直走到醫館門口。柳清禾已經準備好了擔架，看到秦百裏的遺體，她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
“交給我。”她輕聲說。
沈硯舟把秦百裏放在擔架上，站直身子。左肩的傷還在疼，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領主，您的傷——”柳清禾看著他被血浸透的左肩。
“皮外傷。先顧他。”
他轉身走了。柳清禾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嘴唇抿得發白。
傍晚時分，沈硯舟獨自坐在城頭。夕陽西下，將天邊的裂縫染成暗紅色。風從伏牛嶺吹來，帶著雪的氣息和鬆針的苦香。他手裏握著秦百裏的雙斧，斧刃上還有沒擦幹淨的血跡。很沉。不是鐵的分量，是死去的兄弟的分量。
“領主。”顧清晏走上來，在他身邊坐下，“秦莊主的後事安排好了。就在城東的山坡上，他說過喜歡那裏，能看到整個寒朔城。”
沈硯舟點點頭。
“天機閣那邊也安頓好了。願意留下的，都編入了城防。不願意的，領了路費走了。”
沈硯舟又點點頭。
“韓天行那邊——”
“會來的。”沈硯舟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他不會善罷甘休。”
顧清晏沉默了很久。
“領主，我們還能撐多久？”
沈硯舟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天闕山一戰，死了八個兄弟，傷了十幾個。秦百裏沒了，墨書琰也沒了。封印雖然暫時穩住了，但韓天行隻是被打退了，不是被打敗了。三個金丹境還在，十二個通脈境還在，上百個淬體境還在。而他們這邊，滿打滿算，不到五十個修士。
“傳令下去。”他站起來，“從明天起，全城備戰。招兵、練兵、囤糧、修城牆。能做的，都做了。”
“是。”顧清晏站起來，猶豫了一下，“領主，還有一件事。”
“什麽事？”
“柳姑娘讓我轉告您，您的傷再不處理，左臂就廢了。”
沈硯舟低頭看了看左肩。血已經幹了，把衣服和傷口粘在一起，動一下就是鑽心的疼。
“知道了。”
顧清晏走了。沈硯舟坐在城頭，看著天邊的裂縫。暗金色的火焰在跳動，像是在嘲笑他。他想起秦百裏說“我還欠你一座山莊”，想起墨書琰說“幫我照顧我弟弟”，想起玄機真人說“這世上，有些擔子，不是你想不想挑，是必須有人挑”。
他站起來，走下城頭。
醫館裏還亮著燈。柳清禾正在整理藥材，看見他進來，頭也沒抬。
“坐。”
沈硯舟坐下來。她剪開他左肩的衣服，傷口露出來，皮肉翻卷，已經發黑了。
“再晚一天，這條胳膊就廢了。”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在發抖。
她開始清理傷口。銀針紮進去，靈氣順著針尖流入，黑色的膿血被逼出來。疼，鑽心地疼。沈硯舟咬著牙，一聲沒吭。
“疼就喊出來。”柳清禾低著頭。
“不疼。”
“騙人。”
沈硯舟沒有接話。她也不再說話，專心處理傷口。銀針在指尖翻飛，動作又快又穩。半個時辰後，傷口終於清理幹淨，上了藥，纏上繃帶。
“三天後來換藥。”她收拾好藥箱，“這三天不能動武，不能提重物。”
“不行。”沈硯舟站起來，“韓天行隨時會來——”
“那你這條胳膊就別要了。”她抬起頭，眼眶紅了，“你答應過我的，活著回來。你沒死，但你要是廢了，跟死了有什麽區別？”
沈硯舟愣住了。他從來沒有見過柳清禾這個樣子。她總是很冷靜，很從容，就算天塌下來也不會慌。但此刻，她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嘴唇在發抖。
“好。三天。”他說。
柳清禾低下頭，擦了擦眼睛。
“你去吧。我要關門了。”
沈硯舟走到門口，停下來。
“柳姑娘。”
“嗯？”
“謝謝你。”
他走了。柳清禾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眼淚終於掉下來。
第二天一早，沈硯舟召集眾人議事。議事廳裏坐滿了人，寒朔城的舊部，百獸山莊的倖存者，天機閣的修士。顧清晏站在沈硯舟身後，石承嶽坐在角落裏，胳膊上纏著繃帶。溫知予靠著牆站著，臉色還很蒼白。霍臨戈的弓斷了，手裏攥著半截弓身，指節發白。蘇婉清坐在最後麵，手上的繃帶換過了，但還滲著血。
“從今天起，寒朔城進入戰備。”沈硯舟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韓天行不會善罷甘休。天闕山一戰，他隻是被打退了，不是被打敗了。下一次來的，會比這一次更多、更強。”
議事廳裏安靜得能聽到蠟燭燃燒的聲音。
“顧清晏，負責糧草物資。清點倉庫，登記造冊。能省的地方省，該花的地方花。”
“是。”
“石承嶽，負責練兵。新兵老兵，一起練。沒有上過戰場的，讓他們知道什麽叫戰場。”
石承嶽站起來，鐵錘往肩上一扛：“領主放心，練不出來，我提頭來見。”
“溫知予，負責城防和陷阱。城牆要加固，壕溝要加深，陷阱要佈置到十裏之外。”
溫知予點頭，沒有說話。
“霍臨戈，負責斥候和巡邏。韓天行的人隻要進了伏牛嶺，我就要知道。”
“是。”霍臨戈攥緊手裏的半截弓身，“領主，我的弓——”
“去找鐵匠鋪的老王，讓他給你打一把新的。就說我說的，用料用最好的。”
霍臨戈的眼睛亮了。
“蘇婉清，負責訓練新弓箭手。你的箭法，是城裏最好的。”
蘇婉清站起來，臉紅了：“領主，我——”
“沒有可是。”沈硯舟看著她，“你能行。”
她咬了咬嘴唇，重重地點頭。
“天機閣的兄弟們。”沈硯舟轉向角落裏那些穿著灰袍的修士，“你們熟悉韓天行的兵力和部署，熟悉他的戰法。我需要你們把這些教給所有人。”
年長的修士站起來，拱手為禮：“閣主有令，天機閣上下，莫敢不從。”
“我說過，我不是閣主。”沈硯舟看著他，“但天闕山的事，是我們一起扛下來的。以後，也要一起扛。”
年長的修士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是。領主。”
眾人散去後，沈硯舟獨自坐在議事廳裏。窗外傳來打鐵的聲音，叮叮當當，是霍臨戈在做新弓。遠處有號子聲，是石承嶽在帶著新兵跑步。城牆上，溫知予在指揮人佈置陷阱。醫館裏，柳清禾在給傷兵換藥。
這座城，還活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天邊的裂縫還在，暗金色的火焰在跳動。他想起秦百裏說過的話：“這世道，能活下來的，哪個不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他想起墨書琰說過的話：“隻要封印還在，哥就還在。”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打仗這種事，不怕對手強，就怕自己先慫了。”
他握緊刀柄，左肩的傷還在疼，但心裏已經定了。
韓天行，你來吧。寒朔城不是天闕山。這裏的每一條街，每一間房，每一塊磚，我都熟悉。這裏的人，不是天機閣的修士，是跟我一起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兄弟。你要來，就來。這一次，我不會再退了。
窗外，太陽升起來，金光灑滿大地。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粥的清香在空氣中彌漫。孩子們在巷子裏追逐打鬧，笑聲清脆。有人在唱山歌，調子悠長，在晨風裏飄得很遠。
沈硯舟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揚起。
這座城，他守了三年。還要守下去。守到韓天行不敢來，守到天魔再也出不來，守到每一個孩子都能吃飽飯、平安長大。
他轉身走出議事廳，走進陽光裏。